院中的石榴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像枯骨般指向铅灰色的天。朱漆窗棂紧闭着，鎏金铜锁在门环上晃出细碎的光，浅浅抱着膝坐在床榻上，一旁梳妆台上的铜镜中映出的人影比案上的青瓷瓶还要单薄。
西三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是刚嫁过来的三嫂。她嫁过来才两年，丈夫就随爷爷张研礼去庶务堂帮忙，每日早出晚归，原本是个难得的好活计，但如今这兵荒马乱的，和张研礼一起被阻拦在外，连生死都成了谜。
浅浅起身想去劝，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母亲的声音：莫要出声，仔细惊了外面的人。
正厅的门虚掩着，母亲坐在椅子上发愣，眼中满是担忧，杯中的茶水早已放凉。父亲坐在太师椅上，青布长衫皱巴巴的，他不停地摩挲着茶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院墙外偶尔传来马蹄声，每一次都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厨房的刘妈端来一碗热粥，脚步轻得像猫。
少爷，夫人，用点东西吧。她的声音带着颤音。父亲摆摆手，母亲依旧在发愣，只有浅浅接过粥碗，却一口也咽不下去。
天色还未亮起，屋里也没有点灯，但那些用做装饰的夜明珠发出柔和的光，和此时的氛围格格不入。浅浅抱着母亲的胳膊，这会母亲才回过神来，轻抚着浅浅的小脑袋。窗外的风声却越来越紧，像是有人在哭。
月亮旁的乌云像一块沉重的灰布，遮蔽了月光，也压在窗棂上，父亲紧锁着眉头，他担忧父亲与兄弟们的安全，也担忧兵祸会不会殃及到府中，或是这场动乱的目的，就是浅浅。母亲给浅浅拿了一个布娃娃，然后就去视察府邸的各处，安抚府中女眷，还是得她出马。浅浅抱着布娃娃，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她摇摇晃晃走到父亲身边，伸出小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爹爹，你的眉毛打架了。父亲没说话，只是把她捞进怀里。浅浅闻到他身上有药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种她不懂的苦涩。她仰起脸，用额头蹭了蹭父亲的下巴：娘说，烦心事会很快就飞走的。
不久后，浅浅的母亲回来了，脸上的忧愁更甚。
浅浅挣出父亲的怀抱，踮着脚够到桌子上的点心，那是母亲平时最爱吃的糕点。她把点心塞进母亲手里：娘，吃甜的就不愁了。
母亲的手在发抖，看着浅浅天真烂漫的样子，脸上终于是露出一丝笑意。
随后，一边哄着浅浅，一边跟浅浅的父亲聊起府中的情况：“刚才我去了大嫂那里，她对目前府邸的情况十分忧心，但又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她院子里到还算是安稳，可是那两位弟媳那里就不行了，尤其是三弟媳那里，不仅本人哭的昏天黑地，下面的下人也是惶惶不可终日，颇为慌乱，没办法，我只能震慑住那些下人，然后对三弟媳安抚了一下。”
“唉！家中还是没有主心骨啊，要是父亲在这，总是会有些慌乱，但也能迅速平定下来，然后归拢人心，共克艰险。”浅浅父亲感叹道。
浅浅歪着头想了想，跑到一边，将一个没弄好的竹蜻蜓拿来，仔细的鼓捣了起来。
“浅浅，爸爸待会给你整好，你放一边就好了。”
竹蜻蜓的一个翅膀歪了，是前几天浅浅不小心摔的，为此浅浅父亲怕女儿扎到，就亲自揽下了修复竹蜻蜓的任务，只是此时浅浅一脸认真的鼓捣着手中的竹蜻蜓，没有丝毫放下的意思：不，自己的事情自己做，爷爷说过，求人不如求己，不能总是依靠别人。
父亲突然把脸埋在浅浅发顶，粗粝的胡茬蹭得她有些痒，母亲则也将她搂进怀里。窗外的风还在呜咽，但在这光芒中，三个相拥的影子却像是在慢慢融化冬雪。浅浅在父母的臂弯里打了个哈欠，布娃娃的脸蹭着她的脸颊，她迷迷糊糊地想，等明天太阳出来，爹爹的眉毛就不打架了。
过了片刻，浅浅父亲将浅浅抱了起来，然后给浅浅母亲传音道：“去收拾收拾，将一些出远门历练的东西拿上。”
“你的意思是？那不是还有老祖在吗，难道他们还能威胁到老祖？”
对于浅浅母亲的疑惑，浅浅父亲不置可否：“浅浅刚才说得对，求人不若求己，老祖也不是万能的，而且我们也不知道老祖在浅浅身上留下了什么后手。如果老祖不能在第一时间赶来，浅浅不仅会落入危险，还会成为威胁老祖与家族的筹码，那样家族就会遭难了。”
“所以，你想先准备好，事有不对，就拖延片刻，给孩子搏一条生路？”
“不，是逃。”
浅浅父亲自嘲一笑，解释起来：“我们也就是金丹，但是像这么重要的事情，对方派来的起码也是化神以上。我们怎么拼，全盛状态下，我们可在父亲手中过不了十招，还是手段尽出。”
浅浅母亲听过后，眼神黯淡了下来，叹了一口气：“也是，是我想的太美好了，逃跑或许还能成为一条活路，不过我们真的要离开家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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