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从开源站驶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李耀辉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玲儿和小军。两个孩子挤在一起,四只眼睛全都贴在车窗玻璃上,一动不动地往外看。
这是两个娃娃,第一次离开林场、离开那个村子、离开那个家。他们不知道舅舅说的省城是哪,有多远,什么样子,他们只知道,自己的妈妈犯了天大的错误,警察要把妈妈抓走,舅舅是唯一可以救他们的人。这个并不熟悉但很亲切的人蹲下来跟他们认真商量了好几天,连病床上的妈妈也扯着自己的小手,叮嘱他们“跟舅舅走。”
玲儿十一岁了,她心里开始懂事了。小军还不那么明白,但是他看姐姐点了点头,他就跟着走了。
现在,小军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子压得扁扁的,看着站台上那些人来人往,看着铁轨旁边的碎石和野草往后跑,看着远处的房子和麦田慢慢退去,眼睛瞪得圆圆的,像要把这一切全都装进去。
玲儿伸长脖子越过弟弟半个脑袋,一样认真仔细地看着窗外。小军看什么,她就跟着看什么,但她看得比弟弟仔细——目光在每一栋房子上多停留半秒,好像要把它们的样子记在心里。
李耀辉看着两个孩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把目光从他们身上收回来,转向窗外。暮色比刚才又深了一层,远处丘陵的轮廓变得模糊,麦田从金黄褪成了暗灰。火车碾过铁轨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像计时器,一下一下地,把他的思绪拽回了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在医院病房楼下。
刘洋靠在花坛边的水泥台上,把这两天调查的情况跟他聊了聊。
“现场勘察已经做完了。”刘洋说,“毛栓牛倒在院子里,头部被铁锹拍击致死,铁锹上只有你姐的指纹。案发时有两个目击证人,就是玲儿和小军。两个孩子被分开询问的,但说出来的事情经过完全对得上——父亲先动手打母亲,母亲被打倒在地,父亲转身打小军,母亲爬起来阻拦,再次遭到父亲的追打,追到工具棚里,父亲低头弯腰挑拣顺手工具的时候,你姐无路可走,顺手拎起旁边的铁锹拍了下去,就一下。”
李耀辉手指微微发抖。
这些细节他仔细跟两个孩子交代过。从刘洋反馈的情况看,两个孩子说得一点不差——什么顺序,谁先动手,打在哪里,妈妈是从哪个方向冲过来的,一样都没记错,也没添油加醋。
他悬着的心往下放了一点点。
“法医那边说,死因是颅脑损伤,钝器击打造成的。但你要是看伤情鉴定——”刘洋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你姐身上的伤,我说句不好听的,那是往死里打的。左侧第8、9两根肋骨骨折,左前臂尺骨骨裂,头部有多处挫裂伤,身上大面积的软组织挫伤,新旧交叠。旧伤那个样子,一看就不是一天两天了。”
李耀辉的心像被人反复扒开,露出里头血淋淋的肉。
他的胸口堵得慌。他恨那个死了的男人,也恨自己。
“对了,我跟你说个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刘洋往四周看了看,往李耀辉跟前凑了半步,“这个案子,市局这边好像有人在盯着。”
“谁?”
“不知道。也许是之前陆局以前的老关系?具体是谁我就不清楚了。”刘洋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反正我师傅说了,这个案子就按照正当防卫的路线去走。我干这么多年警察,上头什么时候亲自过问过一个小乡镇的命案?但既然这么说了,就说明,这个事——上头有人要保你姐。”
他拍了拍李耀辉的肩,意思让他放心。
上头。
李耀辉知道这个“上头”是谁。
但他什么也没说。有些关系,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说出来对谁都没好处。他点了点头,把这个名字和这份人情一起,在心里记下了。
之后刘洋把走访取证的情况也说了。
那个村子不大,谁家的事大家都知道,村里人虽然平时叫李耀华“憨妞”,但问到毛栓牛这个人,没有一个人说他好的。常年酗酒,输了钱就打老婆,打了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村里妇女主任的笔记本上记着好几笔调解记录。林场那边的人也提供了证言,说毛栓牛喝酒喝厉害了就在林场里骂人摔东西,左邻右舍都亲眼看见过他把李耀华从屋里拖到院子里打。
“你姐那条胳膊,就是前年冬天被打断的,她都没去治,自己在家养着,后来长歪了。”刘洋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好看,“我已经跟办案的人交代了,所有对她有利的证据,一个都不能漏。”
刘洋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松快了一些:“你先回去把你姐那两个孩子安顿好。你姐这边,伤还没好利索,案子也还要走程序,暂时走不了。但也就是一两周的事,等伤养得差不多了,取保候审的手续我帮她跑,到时候你再来接她。”
“不会有大事吧?”李耀辉问。
“我跟你说句实话。”刘洋认真地看着他,“这个案子,你姐的处境比你想象的要好得多。证据链完整,目击证人是她亲生的两个孩子,伤情鉴定摆在那里,家暴的事实跑不掉。你要是问我,我敢说,大概率是正当防卫。退一万步说,就算防卫过当,她那个智力状况,鉴定出来也是限制刑事责任能力,从轻减轻是板上钉钉的事。不会关押,更不会死刑。你放一百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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