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苏恩曦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出来的时候,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她的声音冷淡而清晰,没有任何开场白,没有任何缓冲。
第一页数据直接砸在所有全息投影的正中央,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一具看起来还算健康的躯体,把底下所有坏死的组织一刀一刀地翻出来给人看。
各区域节点的施工进度、物资损耗率、资金流向偏差、审计异常——每一项都被红框圈出,箭头直指对应的区域和负责人。她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和在场所有人没有任何情感关联的化验报告。
但听报告的人不一样。当第二页数据翻过去的时候,有人放下了咖啡杯;当第三页亮起来的时候,有人把本来靠在椅背上的背挺直了;当那些被交叉比对过的审计数据一条条对应到具体节点、具体负责人、具体资金缺口的时候,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那些方才还带着困惑或客套的表情,此刻全都被同一种后知后觉的悚然取代——今晚不是来开会的,是来过堂的。
夏楠坐在长桌尽头,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他的姿态很放松,像是一个在听下属做季度汇报的老板,对报告内容既不意外也不愤怒。
但就是这种随和,让所有人后脊发凉。
他们宁愿他拍桌子骂人,宁愿他把数据摔在地上让他们自己看,宁愿他像传闻中那样释放出让人跪伏的压迫感——但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手指不紧不慢地敲着桌沿,节奏从头到尾没有变过。好像在等什么。
......
最先开口的是欧洲的代表——咱们熟悉的恺撒·加图索的全息影像微微前倾,手肘搁在办公桌的桃花心木台面上,十指交叉。
他面前也摊着一份数据简报,已经被他用红色记号笔画了好几道杠。他说加图索家在物资调配上确实存在漏洞,他已经让帕西去查了内部审计,三天内会出一份完整的自查报告。
他身后书架上的家族纹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顿了顿,补了一句——至于其他几家密党,他会以加图索家主的名义逐个约谈,如果有需要,加图索欢迎亲自监督。
恺撒旁边是贝奥武夫。老执行官的白发梳得一丝不苟,军装式的立领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没有看数据简报——在苏恩曦投出第一页的时候他就已经翻完了,此刻双手平放在面前的橡木桌上,声音沉而稳。
他只说了三句话:弗罗斯特还在的时候这种事从没出过——这句话说得上是针锋相对了。他会亲自带队进驻所有密党相关节点做一次彻底清查。查到谁就是谁,不管姓什么。
北美的汉高调出了北美十六个节点的物资清单,在夏楠发言之前先做了简短表态。他说北美这边也有类似的问题,但规模不大,涉及几个中层分包商,他已经让人去约谈了。
他会在月底前把北美所有节点的审计报告提交给联合组织备案,同时在家族内部增设一个独立的监察岗,直接向他本人汇报。语气不卑不亢,没有南美那位那么急切,但每个字的后面都压着实打实的执行方案。
他是个生意人,当然知道这种清算意味着什么——所以他绝不会在这种关键的时候含糊。
中国的影像亮起时,老陈的光头在头顶日光灯下锃亮反光,面前的文件码得整整齐齐。
但和其他人不同,他面前的文件不是审计报告,不是物资清单,而是一份技术适配进度表。
他从会议开始到现在没有发过一次言,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他要说的东西和这场会议的主题不在同一个维度上。中国的尼伯龙根工程不是在空地上新建节点,而是在已建成的防御体系上做改造和适配。
体系的适配和兼容与重新施工完全不同,所以不存在什么建成的施工周期,不存在物资虚报的空间,不存在需要层层审批的外包标段。
进度表上中国的部分从一开始就是绿色,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一次红色预警。老陈的手指在进度表上轻轻敲了一下,只说了一句话——中国的节点会按照既定计划完成适配,不会拖尼伯龙根计划的后腿。
和中国方一样完全不吃压力的还有日本——源稚生的全息影像安静地立在长桌末端。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风衣,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一如既往地从容克制。
整场会议他没有发过一次言,没有做过一次辩解,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过。他只是安静地听完了所有人的表态,听完了夏楠那句轻描淡写的“那就奇怪了”,然后继续保持沉默。
因为日本所有节点的进度,从始至终都是压着计划线超额完成的。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表态,数据摆在那里,沉默本身就是最响亮的发言。
这倒不是说他们多守规矩——没办法,日本这地方基本上已经完全属于夏楠的管辖了,其他地方不会有人盯,但日本这边的财报可是会定期受苏恩曦审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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