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日晒,雨打霜侵,泥土不知不觉便凝聚在杨云天身上,他似乎变成了一座石碑,沉默地立在山巅。
他的思绪不再思索自己,而是像涓涓细流一样,完全撒在了这片土地上,与草木同枯荣,与鸟兽同呼吸。
杨板凳福大命大,在这样一个乱世里,居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这全亏了杨父与杨母对他辛劳的付出,那份苦,不是一般人能扛的。
杨父用仅存的几文钱与村民换来了口粮,天不亮便带着借来的锄头去开垦一片离村子很远的荒地。
那片荒地时常有噬人的野兽出没,夜里能听见狼嚎,没人愿意去那里开垦,都说是“鬼地”。
锄头与种子都是杨父下跪求人借来的,膝盖跪在碎石地上,磕出了血,并许诺加倍奉还。
可以说,前几年不但不会有进项,反而欠了一大堆人情与债务,每一笔他都记在心里,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在破布上。
鸡鸣村的村民总体算得上良善,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也愿意帮助这对从外乡逃难而来的夫妇,东家给碗粥,西家送件旧衣裳。
杨父对此感激不尽,逢年过节总要上门磕个头。靠着东家借一口、西家借一口,勉强撑到了第一茬作物收获。
在还上了拖欠的粮食之后,杨家依旧一穷二白,米缸里永远只有薄薄的一层底。
杨父耕作的同时,杨母也背着襁褓中的杨云天在田里忙活,腰弯得像个虾米,汗水滴进土里。
杨云天通过杨板凳的视角看到了这个世界,令他都有些意外的是,这个孩子在娘亲背上便不哭不闹,两只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好像很懂事的模样,像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体谅着父母的艰辛。
杨板凳慢慢长大,在村里的孩童中称王称霸。
小小年纪便领着一群孩子与邻村那群明显高出他们一头的孩子打架,虽然最后让对方服了软,一个个鼻青脸肿地喊大哥,但事后也挨了杨父一顿毒打,屁股肿得几天坐不下。
不过杨家靠着杨父拼死的劳作和打猎,家中勉强攒下了一点不多的余粮,总算不用再饿肚子了。至于让杨板凳念书这种事,杨父想都没想过,在他眼里,能吃饱饭就是天大的福分,念书那是地主家的事。
杨板凳六岁那年,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或者说,本该发生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杨云天本该有个弟弟,名叫杨云仁。当年正是家中出事之后,他带着比自己小六岁的弟弟开启了漂泊的日子,那段记忆刻骨铭心。
但在杨板凳六岁这年,那个本该出生的弟弟,却并没有来到世上。
杨云天也早就发现了这一点,甚至在前不久还专门“出山”一次,化作一位游方的江湖术士,摇着铃铛,偶遇杨父杨母,帮他们调理了身子。
但从这次细致的调理来看,杨母当年一路逃难来此,能生下杨板凳已属不易,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之后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没让当年的杨板凳饿死,杨母已经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身体早已亏空得像一口枯井。所以往后都不会再生育了。
以杨云天的本事,这对凡人来说几乎是不治之症的状况,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大事,只需几味灵药、几次调理便能扭转乾坤。
但他终究没有出手。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手——这到底是命运的使然,还是某种他不该干涉的定数?
他只是默默调理了杨父杨母身上的其他暗疾,让他们少些腰酸背痛、头疼脑热,便再次悄然离去,继续作为一个旁观者,远远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所以,杨板凳没有胞弟。不但没有胞弟,原本作为长子的他,成了独子,家里就他一根独苗。
也是在杨板凳六岁那年,他发现村中有一位当过土匪也参过军的独臂老汉。
那人年轻时使得一手好刀,刀法凌厉,出手狠辣,干过打家劫舍的恶事,在绿林中颇有些名号。
被官府通缉时,在六人的围捕中被人砍断一臂,但也在绝境中反杀了其中三人,血溅当场,逃了出去。
不过最后还是被人出卖,让官府捉了去,下入大牢,铁链锁着,等着秋后问斩。
就在即将砍头之际,敌国入侵,边境告急,这人便被当作罪囚派上战场充当敢死队,说白了就是炮灰,冲在最前面,活下来的几率不到一成。
谁曾想,他居然在战场上活了下来,不但活着,还立下不小的战功,在战场上勇猛无敌,杀出了个“独臂刀”的称号,连敌方将领都听过他的名头。
最后他被判功过相抵,削去罪籍,划归到鸡鸣村,成了村里的一员。
因为年轻时当大盗,坏事做尽,后又被编入军中,尸山血海里滚了几遭,等到真正落户鸡鸣村时,年岁已大,胡子都花白了。
年轻时霍霍了不少良家女子,却一生未娶,孤家寡人一个。朝廷将他安排在鸡鸣村后,还给他安排了个婆娘——一位同样是军中袍泽娶的媳妇,因为丈夫战死沙场,守了多年寡,靠缝补浆洗勉强度日,但随着年老色衰再也养活不了自己,便让这二人搭伙过日子,算是给他找个万年的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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