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板凳出生了。
这个大名被唤作“杨云天”的孩子,却因村长一句好心提醒——“这乱世啊,叫什么‘云’啊‘天’啊,名字起得太大了,不如起个贱名好养活,免得老天爷惦记”——便有了“板凳”这个诨名。
杨父觉得村长说得在理,可自己先前翻来覆去琢磨的那几个好名字又不舍得丢下,于是“板凳”二字便像生了根似的,在整个村子里传开了。
与张家的“狗蛋”、李家的“狗剩”、赵家的“狗娃”一样,成了村民们挂在嘴边随口叫唤的名字,反倒是“杨云天”三个字,鲜有人提起,仿佛那才是外号。
杨云天从始至终都没有现身,一直躲在暗处默默观察着一切。
他能确定自己并不是陷入了什么幻阵,此刻他正亲身经历着让自己完全摸不着头脑的一幕,甚至头皮一阵阵发麻,脊背也不时窜起一股凉意。
他无法解释眼前这一切,更无法说服自己去接受。
此刻的他,终于体会到了前不久方陆回到这里之后,面对陌生一切时的那种茫然无措。方陆可以毫无顾忌地嚎啕大哭,但他不行。方陆最后有自己为他解惑,可眼下,没有人来告诉他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像被困在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里。
在他的记忆里,家族是有血脉传承的。虽然在他出生时,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已过世,但那些长辈的名讳与故事,他从小便从父母口中听过无数次。
他的父母是正儿八经的杨家村人,根深叶茂,祖祖辈辈都扎在那片土地上。所谓“耕读传家”,父亲虽然没有考取功名,却也是念过书的,闲暇时还能摇头晃脑地背上几首诗,否则也不会将他与胞弟很小就送进私塾。
要知道在他那个时代,念书可不是普通老百姓供得起的,一个壮劳力一年的收成,往往还不够一个孩子的束修。
另外,他家虽非大富大贵,却有良田五百余亩,其中三十余亩更是上好的水田,旱涝保收,家中雇有佃农数十,仓廪充实,是真正的小康之家,在十里八乡也算有头有脸。
可眼前呢?这位杨父与杨母,明显目不识丁,说话带着浓重的外乡口音,且是因战乱从远方一路逃难而来,风餐露宿,蓬头垢面。
别说家产,就连此刻栖身的房子,都是村长看在大肚婆的份上,勉强借给他们住的,四面透风,屋顶还漏雨。
更让杨云天感到奇异的是,那种“眼前这个婴儿可能就是自己”的感觉,不光是血脉中那股躁动在作祟,还有一种更直观、更不可名状的体验——这孩子一出生,杨云天便觉得自己的视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分成了两份:一份是他自己本来的所见,另一份则是一片黑暗混沌,没有光,没有影,只有一种模糊的、暖洋洋的感知,就像一个人闭着眼睛时那样,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外界的光与声音。
他甚至可以读取对方的思绪。
比如此刻,那思绪中忽然传来一个字——“饿”。
并非语言,而是一种本能,一种从骨子里涌出来的需要。
于是杨板凳便哇哇大哭起来,杨母赶忙接过稳婆怀中的孩子,看了又看,那张疲惫的脸上绽开一抹虚弱的笑,随即拖着疲惫的身子给他喂奶。
“我明明知道这不该是我的人生,可他却与我紧密相连,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我拴住了。我明明知道这一切不是原本的时间,可它就这样发生在了眼前,比任何梦都真实。我明明知道这里的人都与我无关,可他们的的确确就是我的爹娘,连说话时皱眉的样子都一模一样。”
杨云天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谁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没有人告诉他答案。风从山谷间穿过,带起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落在他脚边。
“莫非是之前还有哪一步没做、哪一步没想起来,才导致了眼下的变化?那未来怎么办?我还是我吗?”
杨云天反复念叨着“未来怎么办”这几个字,像是念咒一般,最终只是默默叹了口气,把这口气咽回了肚子里。
他望着那个正努力吮吸的杨板凳——这个看似与自己有关、实则被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所牵引的孩子——终究还是觉得不必再做什么挣扎。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木已成舟,与其担忧未来会变成什么样,不如亲眼见证这未来的变化,看看它究竟会走向何处。
是福是祸,总要看了才知道。
杨云天离去了,但没有走远。他在村口外不远处一座山谷内的山上,找了一块背风的大石,盘膝坐下,打坐闭目。
神识全然散开,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这片不灵之地的上空。
他干脆用这段时间,用心去体会一次这不灵之地上的凡人们的一生,体会他们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聚散离合,见证他们作为凡人虽短暂平凡却不乏光芒的一辈子。
同时,他也时时刻刻关注着这位杨板凳的一切,不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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