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官邸出来,车子沿着嘉陵江边往市区开。梁舒云坐在李宏旁边,看着窗外江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来都来了,去看看爹娘吧。”
李宏侧过头看她。车窗外掠过的路灯灯光一道一道地扫过她的脸。
“去。现在就去。”
他拍了拍前排座椅的靠背,跟司机说了地址。梁舒云父母住在重庆城西一处叫观音岩的地方,那一带住了不少从广东逃难过来的生意人。车子拐进一条石板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吊脚楼,路灯昏黄,石板缝里长着青苔。
车子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楼是砖木混建的,外墙刷了白灰,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黄葛树。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梁舒云下车,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敲门。
开门的正是梁母。老太太穿着一件深蓝色对襟褂子,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她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扇子啪嗒掉在地上。
“舒云?”
“妈。”
梁母一把攥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然后她的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看见了站在身后的李宏。李宏摘下军帽,微微欠身。
“妈,我来看您了。”
梁母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一手拉着女儿,一手拉着女婿,往门里拽。
“孩他爸!你快出来!看看谁来了!”
梁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还系在身上,手里抄着一把锅铲。他看见李宏和梁舒云站在堂屋里,愣了两秒,然后大步走过来,锅铲都没来得及放下。
“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梁父用力握着李宏的手,又转过身看着女儿。李宏笑道:“临时决定的。到重庆办点事,顺道来看看您二老。”
“快坐快坐。夫人,别光站着,倒茶!我去加几个菜,幸好今天买了一条草鱼,正好做了。”
梁父转身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把李宏按在椅子上。
“坐着别动。到了家里就是自家人,不许帮忙。舒云,你陪李宏坐着,我去去就来。”
厨房里很快响起锅铲翻炒的声音,油锅滋啦滋啦地响。梁母端着两杯茶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拉着女儿的手坐在旁边,上下端详。
“瘦了。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
梁舒云笑着摇头:“妈,我月子坐得好,都养回来了。”
“月子?说到月子我就难受。”
梁母的眼圈又开始泛红。
“你生孩子的时候,我和你爹在重庆,你在太原。隔着几千里路,什么忙都帮不上。月子里是谁照顾你的?”
“悠兰过来帮的忙。罗大哥家嫂子也常来。行营那边还安排了人手,什么都不缺。”
“外人终究是外人,哪有亲娘在身边伺候贴心。”
梁母说着,声音就哽住了。梁舒云赶紧握住母亲的手,梁母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努力笑了一下。
“不说这个了。念安怎么样?长多大了?”
“快四个月了。能吃能睡,抱在手里沉甸甸的。脸蛋圆鼓鼓的,下巴像我,额头像他爸。悠兰说像个小弥勒佛。”
梁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梁舒云从公文包里翻出一张照片,是满月时拍的,小念安裹在红色襁褓里,眼睛滴溜溜地瞪着镜头。
“哎哟,这眉眼,跟舒云小时候一模一样!”
梁母举着照片凑到灯下看了又看,舍不得放下。
“可惜我到现在还没抱过他。等打完仗,说什么也要去太原住一阵子。”
“打完仗我派人来接二老。”
“好好好,我们等着。”
这时候梁父端着一盘菜从厨房里出来,围裙还没解。
“来,先坐下。糖醋草鱼,广东做法,舒云从小最爱吃的。还有几个菜马上好,你们先吃。”
李宏往桌上扫了一眼。也就一刻钟功夫,梁父竟然已经张罗出七八道菜。糖醋草鱼、白切鸡、腊味合蒸、炒青菜,还有一盆热腾腾的汤。最显眼的是桌子中间摆着的一盘黑乎乎的东西,李宏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这是山西的炒莜面?”
“对喽!”
梁父把锅铲放在灶台上,解了围裙擦着手走过来。
“山西菜我不拿手,但我跟人学过一手炒莜面,老板是大同人。将就着吃,看看地不地道。”
李宏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竖起大拇指。
“地道。爸,您这手艺,放到太原能开馆子。”
梁父哈哈大笑,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开馆子就算了,我就是给女婿做顿饭还成。来来来,尝尝白切鸡,鸡是今天早上在菜市场现杀的,沙姜酱油自己调的,重庆这边买不到正宗的广东沙姜,我托人从柳州带回来的。”
梁舒云夹了一块白切鸡,蘸了蘸碟子里的沙姜酱油,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是小时候的味道,在太原怎么都吃不着这个。”
“太原哪来的沙姜,你们那边连白切鸡都不会做,北方人就知道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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