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初刻。青柳镇,城隍庙。
庙顶的瓦片早被流民扒了去换口粮,寒风顺着椽子缝隙直直灌进来。庙内那尊怒目圆睁的城隍老爷,泥塑的半个身子已经坍塌,露出了里头的烂草秆和枯木桩子。
神台前拢着一堆篝火,烧的是捡来的断窗棂和碎门板,火苗子在风中“呼啦啦”地跳动,偶尔爆出一两声干裂的脆响。
火堆旁,三五十个孩子乌泱泱地挤成半个圆圈。他们瘦得像是一捆捆捆在一起的干柴,宽大的破烂衣衫挂在骨头架子上,冻得发红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角。
在这群孩子面前,坐着一个穿青色直裰的中年人。
他头上戴着方巾,下巴上蓄着一撮山羊胡,看着像个落第多年的穷酸秀才。但他那双手很稳,手背上的筋骨隆起,显然是练过家子的。
他身旁放着个半人高的粗麻口袋,袋口敞开着,里面白花花的精米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苏御无德……天降灾祸……南境当主……紫微帝星……”
一个穿着比自己大两号破棉鞋、约莫十三四岁的半大少年,梗着脖子,磕磕巴巴地背诵着。他喉结疯狂地滑动,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那麻袋口。
“好。一字不差。”
青衫秀才微微颔首,抓起旁边木案上的一个粗瓷碗,在麻袋里用力一舀,盛起满满一碗白米。
“来,拿着。回家让你娘熬点稠的,掺点树皮也能顶个三天。”
少年双手接过瓷碗,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谢谢先生!谢谢先生!”他捧着碗,像护着命根子一样,缩回了人堆里。
“下一个。”秀才拿起木勺,敲了敲麻袋边缘。
一个扎着冲天辫、看着顶多只有四岁的小丫头,被身后的哥哥推了出来。她冻得嘴唇发紫,说话还带着浓重的奶音。
“苏……苏伯伯坏……天降……降下个大火球……”
小丫头背串了词,急得直搓衣角,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周围的孩子哄堂大笑,却没有恶意,只有孩童特有的天真。
“不打紧,不打紧。”青衫秀才俯下身,从怀里摸出小半块饴糖,塞进小丫头的手里,又舀了小半碗米,“拿回去让你哥哥给你煮粥喝。明儿个再背,背会了还有。”
小丫头握着糖,破涕为笑,连连点头。
天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雪。细碎的雪沙子打在篝火上,发出“哧啦”的声响。
分完米的孩童们并没有散去。这破庙虽然四处漏风,但这堆篝火,以及这位会讲故事的先生,是他们在这冰冷世道里唯一能感受到的暖意。
“先生,您昨天说到那个镇南王,他真有一把能呼风唤雨的宝剑吗?”大个子少年凑到火堆旁,搓着手问。
“镇南王啊……”秀才将双手拢入袖口,拨弄了一下篝火,火光映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他没有呼风唤雨的宝剑。但他有能让老百姓吃饱饭的锄头,有能砍贪官脑袋的钢刀。在南边,没有抓壮丁的官差,没有收十两银子一斗米的黑心粮商。那里有田种,有屋住,家家的烟囱里都冒着饭香。”
孩子们听得入了神,一双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倒映出了那个只存在于梦里的江南水乡。
“吱呀——”
两扇半掩的破木门,毫无征兆地被人从外面推开。
寒风夹着雪片倒灌而入,篝火的火苗猛地一暗,差点被吹灭。
司空寒一身灰布短打,踩着满地积雪,不疾不徐地迈过高高的门槛。他身后的黑暗中,隐隐绰绰地站着数十个如同鬼魅般的人影,将破庙的大门堵得死死的。
“这位先生,好雅兴。”
司空寒走到火堆旁,随意地拍了拍衣袖上的落雪,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青衫秀才。
“我在门外听了许久。先生这故事讲得生动,连我这个粗人都差点信了。”他嘴角扯出一抹和煦却冰冷的笑,“不知先生出身何处?这南境的故事,能不能也跟我讲讲?”
青衫秀才没有起身。他甚至没有看司空寒一眼,只是拿起旁边的一根枯柴,慢条斯理地挑拨着炭火。
“魑魅魍魉夜叩门,鹰犬披皮扮作人。”
“满朝公卿皆饿骨,唯留屠刀斩孤魂。”
秀才吟着这首打油诗,将手里的枯柴“啪”地折成两截,扔进火堆。
“你这身皮,能骗得了外头那些眼瞎的,却骗不过我这双看死人的眼睛。”秀才终于抬起头,原本温和的眼睛里,此刻透着一股锋利的杀气,“不过是苏御手底下的一条断眉狗,也配来讨教?”
司空寒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左眉那道断裂的疤痕,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常年游走于黑暗,最恨别人拿他的残缺说事。
“牙尖嘴利。”
司空寒的手缓缓按在腰间的机弩上,声音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寒风。
“你知不知道,在这天子脚下,教这些无知黄口小儿唱反诗,是什么罪名?凌迟,诛九族,点天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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