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拄着枪站在坡口，胸口起伏得厉害。
打了一夜，这会儿真静下来，他反倒觉得腿肚子发软。可他没让自己坐下，只把枪往地上一杵，撑住身子，扫视满坡狼藉。
东侧废羊道方向，接应部队的人陆续涌上来。带队的是个年轻连长，满脸汗土，一见李云龙便立正敬礼。
“团长！我是二营六连连长，奉旅长命令前来接应！”
李云龙摆摆手，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别敬礼了。”
他往后坡指了指。
“先抬伤员。重的先走。”
连长应了一声，立刻招呼人往后坡去。
赵刚捂着肩膀走过来，血已经把半边衣裳浸透。他顾不上自己，先问连长：
“旅长那边怎么样？”
连长神色一暗。
“旅长被另一股鬼子缠住，亲自带警卫排断后，让我们务必先把你们接出去。”
李云龙脸色一沉，没说话。
赵刚也沉默了。
仗打到这个份上，谁都明白这句“务必先把你们接出去”背后压着什么分量。
后坡那边，林小禾已经扑到苏勇身边。
苏勇靠在石头上，眼睛半睁半闭，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方才他强撑着开那一枪，几乎把最后的力气榨干了。
林小禾一边解他的衣襟，一边声音发抖。
“我让你别动……我让你别动的……”
苏勇嘴唇动了动。
“没死。”
“你还嘴硬！”
林小禾眼圈一下红了，手上却没停，飞快地重新给他压住伤口。她的手抖得厉害，几次差点没缠住绷带。
苏勇看着她，轻声道：
“手稳点。”
“你还教我?”
林小禾几乎是吼出来的。
苏勇却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却让林小禾鼻子一酸，眼泪直接砸在他的胸口上。
李云龙和赵刚赶过来时，正看见这一幕。
李云龙蹲下，盯着苏勇苍白的脸，半晌才哑声骂了一句：
“你小子，真是属王八的。”
苏勇眼皮抬了抬。
“团长……”
“别说话。”
李云龙难得放软了语气。
“路俺们记下了，鬼子也打跑了。剩下的交给老子。”
苏勇这才像是放下了什么，缓缓闭上眼。
林小禾一惊，手指猛地探到他鼻下。
还有气。
只是昏过去了。
她长出一口气，却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串串往下掉。
南侧乱石沟，魏和尚扶着刘猴子一步步挪出来。
刘猴子那条伤腿彻底废了，整个人挂在魏和尚肩上，脸白得吓人，嘴上却还硬。
“和尚，你慢点……颠得俺骨头都散了。”
魏和尚瓮声瓮气。
“你少废话，省点劲。”
田铁蛋跟在后头，一瘸一拐，浑身是血,却咧着嘴。
“咱……咱守住了？”
魏和尚回头看他一眼，重重点头。
“守住了。”
田铁蛋鼻子一抽，忽然蹲在地上，哭了。
他不是怕，是憋了一夜的那口气，这会儿终于松了。
天，已经大亮了。
晨光铺满山坡，把硝烟一点点照散。坡上坡下，到处是疲惫不堪的身影。有人靠着石头喘气，有人默默给牺牲的战友合上眼，有人只是怔怔地望着山口的方向。
葛顺背着电台跑过来，脸上又是汗又是泪。
“团长！政委！旅部回电——”
他喘了口气，声音都在抖。
“主力大部队已过青石梁，正向接应岭推进，让咱们立刻转移汇合！”
李云龙抬起头，望向东方那片越来越亮的天色。
熬了一夜。
终于，熬到天亮了。
他咧了咧干裂的嘴角，低声道：
“走。”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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