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沙城从没有温柔的黎明,天一亮,满眼破败,风沙照旧。
一片冷白亮光,穿过塌坏的楼房,劈开残留的夜色,照进这片破败荒废的酒楼里。
断梁歪斜,朽木堆积,满地碎瓦。
曾经车水马龙的酒楼,如今只剩一具冰冷荒芜的空壳。
容得下乱世之人短暂的沉沦,也容得下一夜荒唐之后,最赤裸、最无处可逃的难堪。
破晓风穿堂而来,顺着残破梁柱蔓延,有点冷。
一夜的浓浊酒气,被晨风层层吹散,醺然醉意一点点剥离、褪去。
世间所有借酒逃避的糊涂,终究抵不过一场天光大亮。
一夜烂醉,公子最先从混沌宿醉里醒过来。
宿醉上头,脑袋钝钝地疼,每一根神经都被扯得难受,浑身又累又虚。
眼皮重得几乎睁不开,脑子浑浑噩噩一片空白,一点点才找回意识。
原本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一堆不堪的画面堆在脑子里。
昨天那会儿,索命彻底断了李兰坚持好几年的心意。
公子看着她撑了许久的自尊轰然垮掉,哭得浑身颤抖。
所有人都知道,在这段感情上,李兰输得一塌糊涂。
公子骨子里心软,见不得一个女人满腔赤诚付出真心,却被伤害得这样彻底。
李兰浑浑噩噩的跑出去,公子担心她出事,也跟着追出去。
两个人在这家残破酒楼待着,彻夜没回。
一开始只是心软而已,看她一个人钻牛角尖走不出来,于心不忍,只想好好陪着,安慰一下。
酒喝多了就容易上头,心里难受的人根本扛不住。
几坛陈年酒下肚,愁结没解开,人先醉得分不清轻重。
本来是保护,是安慰,慢慢的就不对劲,开始跑偏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零变成了负数。
绝境里的依偎,深夜里的沉沦,借酒消愁的纵容,一步步越界,一步步失控,最后酿成了一场无可挽回的荒唐。
当所有零碎、暧昧、缠绵的画面尽数清晰地回忆起来,公子整个人骤然僵住。
自己都干了些什么?睡了自己兄弟的女人?
他缓缓转头,视线落到枕边人那一刻脑子嗡的一下。
一片狼藉的床铺上,两个人光溜溜抱作一团,冷冷的天光把一切照得明明白白。
那一刻,公子血都凉了,僵在原地。
一股寒气顺着手脚往心里钻,整个人慌得不行,又愧疚又懵逼,悔意铺天盖地压过来。
他这辈子做什么都有分寸,从来守得住底线,谁能想到喝醉一晚,什么都乱套了。
没隔多久,李兰也慢慢醒了。
她反应慢半拍,眼里还带着酒后的涣散,身上到处酸胀不舒服,那种异样的感觉一涌上来,脑子才渐渐清楚一点。
迷迷糊糊转头,看清身边人的那一刻,酒一下子全醒了,脑子里空空荡荡一片发懵。
她看着公子,又看了看自己,很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李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浑身僵硬。
这几年她满心满眼都是索命,爱得张扬,爱得热烈。
就算索命一回回冷着她、疏远她,掏出去的真心次次都被糟践。
追求了这么久什么都没捞着,她也一直守住自己的底线,从来没有放低身段作贱自己。
眼下这样的荒唐场面让她头皮发麻。
自己一丝不挂躺着,身边就是公子,巨大的羞耻感涌上来,让她无地自容。
她这些年来对索命痴心奔赴,没想到,一场酒后放纵的纠缠。
最后和她睡到一起的,却是公子。
滚烫的羞耻感狠狠灼烧她的眉眼、心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敢看公子的目光,不敢直面这场突如其来的错乱结局。
眼底瞬间涌上湿热的酸涩,所有的委屈、羞愧、慌乱拧作一团,堵在喉头。
她心里慌得要死,胡乱抓过地上的衣服,慌慌张张往身上套,拼命遮住自己的身体。
晨光越来越亮,照亮满室狼藉,也照亮两人眼里的狼狈。
一时的借酒放纵,一夜的贪欢沉沦。
酒醒之后,无爱可依,无错可改,也无路可退。
最初惊醒时无地自容的羞耻,让李兰手足无措、不敢抬头。
那是她从小到大从没有过的感觉
可这份羞耻堆叠到极致,烧尽所有怯懦,反倒生出一种坦荡。
已然如此,无处挽回,既然如此,也就不必再遮遮掩掩。
乱世里,人命轻如砂砾,情义薄如烟尘,单方面的执着真心更是可笑。
既然情爱本无常,对错也就无所谓,
她开始慢慢放下所有纠结,放下年少执念里小心翼翼的体面。
对错也罢,荒唐也罢,沉沦也罢,乱世浮沉,本就没人能够干干净净独善其身。
两人都沉默着穿衣服。
昨夜醉酒相拥的温度还残留在肌肤之上,那场越界的亲密已经成为再也无法抹去的记忆。
没人开口说话,更没有半句解释,一室死寂里,只剩两个人各自凌乱的心跳。
收拾妥当,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狼藉的房间。
门外是历经战火洗礼的战场,断梁斜倾,朽木遍地,昔日繁华笙歌尽数湮灭,只剩满目萧瑟苍凉。
晨风凛冽,吹得人影单薄,天地间一片清冷空寂。
仅仅走出几步,两个人脚步戛然而止,同时僵在原地。
天光错落,尘风漫漫,一道孤寂身影,静静坐在酒楼前的青石台阶上。
是索命。
他背对着李兰和公子,正在抽叶子烟。
暗弱的星火明明灭灭,细碎烟雾缓缓升腾、缭绕、飘散。
索命端坐不动,其实,他已经在门外坐了一晚上,等了一晚上。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
等那两道慌乱脚步停住,索命缓缓站起来,转过头去。
视线平静无波,淡淡扫过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个人。
他能看到公子眼底藏不住的局促愧疚,看到李兰褪去羞怯,只剩倔强冷硬的眉眼,看到两人之间无声缠绕的羁绊。
没有嘲讽,没有戏谑。
索命早已见惯世间错位的爱恨,见惯绝境催生的纠缠,所有阴差阳错,于他而言,不过是宿命的寻常。
他看着有些狼狈的公子,欲言又止。
“你们?”
喜欢追风楼请大家收藏:(m.20xs.org)追风楼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