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天,董远方一行马不停蹄,由最初计划外的省道326施工现场,扩展到乐南县其他数个重点民生工程现场。
他们去了列入“三通工程”、本应解决偏远村庄用电难的老旧电网改造片区,却发现规划中的新变压器位置依旧空空如也,电线杆还是那些摇摇欲坠的木杆,村民反映:
“只看到人来量过尺寸,后来就没动静了”。
他们去了号称“解决万人饮水安全”的山区集中供水工程泵站选址,现场只有一片荒草和几处敷衍挖开又回填的土坑,所谓的泵房地基连影子都没有,专项资金拨付记录却显示工程款已支付大半。
他们还去了沿海几个乡镇的防潮堤坝加固项目点。
这些堤坝年久失修,在去年的台风中就已险象环生,直接关系到后方成千上万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和盐田、虾塘等生产设施。
市里水利专项资金专门足额下拨,要求务必在下一个汛期前完成加固。
然而现场所见,只有零星几个工人在漫不经心地搬运石料,大型机械不见踪影,加固工程进度不足计划的十分之一。
海风卷着潮湿的腥气吹过破损的堤体,仿佛能看到明年海潮来袭时的不堪重负。
每一个点位,都像一记沉重的耳光,抽在“专款专用”、“民生优先”的口号上。
问题如出一辙:项目资金被以各种名目挪用、挤占、滞留,工程停滞不前,有的甚至只存在于纸面和账目上。
监管形同虚设,验收走马观花。
从上到下的三令五申,在这里仿佛成了耳旁风。
尤其是防潮堤坝项目,董远方站在破损的堤岸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天交界线,心头火起,更是感到一阵后怕,这是拿老百姓的身家性命在开玩笑!
夕阳西下,考察结束。
乐南县委招待所的晚宴早已备好,周宇川和安俞硬着头皮再次上前,试图挽回些许印象分:
“董市长,各位领导辛苦一天了,县里准备了便餐,请您一定……”
董远方抬手止住了他们的话头。
他脸上没有暴怒,只有一种沉静到极致的冰冷,目光扫过周宇川和安俞那写满不安与恳求的脸。
“宇川同志,安俞同志,”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暮色渐浓的空气里:
“饭就不吃了。今天看到的情况,我想你们心里比我更清楚。这些项目,关系到乐南百姓的出行、饮水、用电和安全,是市里下了决心、挤了资金要解决的硬任务。钱拨了,政策给了,时间表也定了,结果呢?”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瞬间苍白的脸色:
“项目资金是不是被挪用了?挪用到哪里去了?为什么工程推不下去?监管责任在哪里?这些问题,不需要我现在听解释。你们县委、县政府,需要给市委市政府,也给乐南的干部群众,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这份交代,不能是空话,我要看到追回的资金、重启的工程、明确的责任和处理意见!”
周宇川和安俞额头冷汗涔涔,只能连连点头,声音干涩地保证:
“是,是,董市长,我们一定深刻反省,立即整改,彻底调查,给您和市里一个交代……”
董远方等着周宇川,说道:
“你是县委书记,给不给我董远方交代无关紧要,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更应该给全县老百姓一个交代”
董远方不再多言,转身径直走向考斯特。
车队缓缓启动,离开乐南县委招待所,驶入夜幕初降的县城街道。
车子刚驶出大院,拐上主路,董远方便对坐在侧前方的秘书长文志彬沉声吩咐,语气斩钉截铁:
“志彬,记录,立刻执行。”
文志彬迅速拿出笔记本和笔。
“第一,以市政府办公室名义,紧急通知市审计局。要求审计局立即牵头,组织精干力量,对全市近两年所有下达的专项资金,特别是‘三通工程’、重点交通、水利防洪、民生保障等领域的项目资金使用情况,进行一次集中、彻底的专项审计!重点审计‘专款专用’执行情况,严查挪用、挤占、滞留、虚假列支等行为!”
“第二,由市审计局牵头,市财政局、交通局、水利局、农业农村局、发改委等相关局委派员参与,组成联合调查组。这个调查组,明天一早就进驻乐南县!就我们今天看到的省道326、电网改造、供水工程、防潮堤坝等项目资金问题,进行驻点彻查!要审账目、核工程、问人员,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绝不姑息!我要最快的时间看到初步报告!”
文志彬笔下如飞,迅速记录要点,并低声复述确认。
董远方靠回座椅,闭上眼睛,但眉宇间的冷峻并未散去。
乐南县的问题,或许不是孤例,在其他区县也可能以不同形式存在。
但乐南的“吃相”太难看了,几乎是明目张胆地截留、挪用关乎群众切身利益和安全的救命钱、发展钱。
这种风气如果蔓延,如果每个县区、每个局委都盯着上级的专项资金打主意,把“专款”当成可以随意挪用的“唐僧肉”,而不是必须用到刀刃上的“高压线”,那么,解决历史遗留问题、补齐民生短板的努力,投入再多资金也填不满这个无底洞。
一百五十亿不够,五百亿也打不住!
他必须快刀斩乱麻,而且要斩得坚决,斩得让人警醒。
乐南县,恰好撞在了枪口上,成了必须祭出的“典型”。
他要通过这次雷厉风行的审计和调查,杀一儆百,给全市所有心存侥幸、试图在专项资金上动手脚的单位和个人,一个最严厉的警告:
董远方盯着的,不仅是发展蓝图,更是每一分财政资金的安全和效益;
谁敢动民生工程、专项资金的奶酪,谁就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驶离乐南,一路向北,朝着玉安市的方向。
车内很安静,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市长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冰冷而决绝的气息。
年轻的市长,正利用这返程的短暂时间,闭目养神,积蓄着应对更复杂局面的力量。
他知道,动了乐南这块“奶酪”,接下来的反弹和博弈,恐怕不会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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