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磕了磕烟锅,叹了口气:“这孩子,在外头发达了,家反倒淡了。前几日我托进城拉货的老乡捎话,让他抽空回趟家,看看你娘的老寒腿,人家只说没空。”
小莲走出窑洞院门,抬眼望远处的姑射山,青山连绵,安安静静立在天边。山脚下成片的药材地铺展开,青翠的远志一丛一丛长在黄土里。
日头渐渐升高,风里带着燥热。小莲弯腰钻进药材地,蹲下身,指尖抓住杂草根部,用力一拔,连带黄土一同掀起来。黄土沾在指尖,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顺着下颌滴落,砸在干裂的土地上。
地里只有风吹草木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蝉鸣,四下安静得过分。她一边拔草,一边不由自主回想从前的光景。
刚结婚那年,大强还没进城,两人天天结伴下地。正午日头毒辣,大强便把草帽扣在她头上,自己光着头暴晒;歇晌的时候,两人坐在梨树下分吃一个凉馍,大强总把馍芯软乎乎的部分全都留给她。
那时候大强说过无数暖心话,说这辈子只会守着她一个,等老了,两人就在姑射山下守着田地,种种药材,养几只鸡鸭,安安稳稳过完一辈子。
那些承诺还清晰地刻在小莲心里,可如今,只剩她一个人守着田地、窑洞、两位老人。
拔到半亩地,腰酸痛得直不起来,小莲直起身,抬手擦一把满脸汗水,从布兜里摸出凉馍,坐在田埂上慢慢啃。馍干硬,噎得她喉咙发紧,眼眶莫名发酸。
她掏出揣在口袋里的老旧按键手机,屏幕已经磨花,是大强早年给她买的。她犹豫许久,按下大强的号码,听筒里“嘟嘟”响了很久,最后传来冰冷的提示音:对方无人接听。
她不死心,又拨了一遍,依旧无人应答。
风卷着黄土吹过来,迷了眼睛,两行眼泪毫无预兆落下来,砸在干硬的黄土上,转瞬就被吸干。她不敢放声哭,怕路过的村里人看见笑话,只能低着头,任由眼泪默默往下淌。
地里的远志郁郁葱葱,长势极好,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从前陪她劳作、事事心疼她的男人。
晌午过后,婆婆拎着一罐凉米汤走到地里,远远看见小莲孤零零坐在田埂上,肩头微微耸动,一下子就明白了,快步走过去。
“莲莲,咋哭了?是不是地里太累了?”婆婆放下瓦罐,伸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背。
小莲慌忙抬手抹掉眼泪,勉强挤出一点笑:“没有娘,就是日头晒得眼睛难受。我给大强打电话,他没接,想来是店里太忙。”
婆婆叹了口气,坐在她身边,望着远处连绵的姑射山,低声开口:“娘活了大半辈子,看人心里透亮。人一旦走得远,见的世面多,心思就容易变。可你放心,不管大强在外头如何,我跟你爹,永远把你当亲闺女看待。这窑洞,这田地,永远有你的一份。”
小莲靠在婆婆肩头,积攒多日的委屈终于绷不住,小声啜泣起来。黄土山野静悄悄的,只有蝉鸣声声,青山沉默矗立,默默接住一个乡下女人无处安放的思念与心酸。
傍晚时分,夕阳斜斜落在姑射山山头,漫天铺一层淡金霞光。小莲把地里杂草清理干净,扛着锄头、竹筐往家走。院中的老梨树影子拉得很长,窑洞烟囱升起袅袅炊烟,一切看着平和安稳,只有小莲自己清楚,心里那一块地方,早就空荡荡的,缺了一大块。
回到窑洞,公公已经喂完院里的鸡鸭,看见她回来,轻声道:“方才城里老乡又捎来消息,说大强酒店生意红火,身边总跟着一个年轻城里女人,村里不少人都看见了。”
小莲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靠在墙边,浑身骤然一冷,嘴唇微微发颤。她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窗外的霞光慢慢暗下去,整个窑洞,一点点沉进暮色里。
她不愿意相信,那个曾经跟她同吃苦、共患难,在梨树下许下一生诺言的男人,真的会变。可旁人的闲话、长久的冷落、打不通的电话,一桩桩一件件,像细小的石子,不停往她心上砸。
夜里,小莲躺在土炕外侧,睁着眼睛望着木格窗外的月牙。身旁婆婆已经熟睡,呼吸轻缓。她悄悄起身,走到窑洞里那张老旧木柜跟前,拉开柜门。
柜子最底层,压着一张泛黄的结婚合照。照片上的两人年轻青涩,大强紧紧挨着她,笑得憨厚真诚。小莲指尖轻轻摩挲相片上男人的脸庞,眼泪无声浸透薄薄相纸。
院外的老梨树被夜风拂动,枝叶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叹气。姑射山静卧在夜色里,沉默无言。
小莲心里还存着一丝微弱的期盼:或许真的只是旁人胡乱嚼舌根,大强只是生意太忙,等他忙完,还是从前那个心疼她、顾家的丈夫。
她不知道,山外城里的酒店之中,命运早已悄悄拐了弯,一场碾碎她十年婚姻的风暴,正在不远的地方,慢慢酝酿。这姑射山下平淡安稳的农家日子,很快就要碎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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