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苍梧山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白昼里被日头晒得温热的山石在夜色中迅速冷却,石缝间渗出的寒气混着松针腐烂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进石屋,把整间屋子灌成了一座冰窖。
桌上的油灯已经换过一回灯芯了,新换的灯芯比旧的那根粗些,火苗烧得更高更亮,把桌上的粗陶茶壶和两只杯子的影子投在石墙上,晃晃悠悠的,像是两个无言对坐的故人。
黑小虎没有睡。
就坐在离矮榻不远的那把木椅上,手边放着那壶新沏的热茶,茶是铁斧临走前沏的,用的最普通的粗茶,泡了太久已经有些发苦,但他还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像喝的不是茶,是某种能让他保持清醒的东西。
他在等。
不是等天亮,不是等铁斧和凤霜寒出发的消息,而是在等一个人。
他知道她还会回来。
石屋外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那不是赶路的人会发出的声响——赶路的人脚步是连贯的,一步接着一步,节奏分明;
而那脚步声是走走停停的,每走几步就顿一下,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黑小虎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杯沿离嘴唇只剩一寸的距离,他顿住了。
他的耳廓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多年养成的本能,能在嘈杂的环境里分辨出最细微的动静。
他听出了那个脚步声。不是因为他记性好,是因为他听过太多次了
——在梨花谷的月夜,在十里画廊的黄昏,在昆仑山归墟境那条没有尽头的黑暗甬道里,她走在他身后的时候,就是这个节奏。
门没有关。虚掩着,留了一条三指宽的缝。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歪了歪,又直起来。他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那响声不大,却被寂静的石屋放大了一倍。
他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火苗,落在门缝外那片深蓝色的夜色里,表情很平静。
门缝外出现了一角紫色的衣袖。那只手在门板上悬了许久,指尖微微蜷缩,最终轻轻叩在了门框上。叩门声不响,甚至有些发闷,只叩了一下。像是来的人自己都不确定这扇门是否欢迎她。
“进来。”黑小虎的声音沙哑而平稳,没有波澜,也没有冷意。他把按在钥匙上的手指收了回来,重新端起那杯凉了一半的茶。
门被推开。莎丽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纸糊的灯笼,灯笼里的烛火被山风吹得忽明忽灭,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她换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色长裙,外面罩着同色的披风,披风的兜帽垂在肩后,露出她略显凌乱的发髻和一双依旧红肿的眼睛。
紫云剑依旧挂在腰间,剑鞘上的铜扣在灯笼光下反射着温润的微光。她的左手攥着一件东西,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这么晚了,还没睡。”
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对他笑一笑,可嘴角的弧度只弯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她看到他眼底的血丝比白天更多了,手边的茶壶已经空了一半。这个男人显然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都没有合过眼。
“你不也是。”
黑小虎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红肿的眼眶扫到她攥紧的左拳上,在那只拳头上多停了一息。他想起白日里她站在这扇门前,泪水模糊了整张脸,却用最温柔最悲悯的语气对他说“你会后悔的”,而他用最冷最硬的声音回了她一句“我不会后悔”。
现在她站在同样的位置,手里攥着的东西在灯笼光下隐隐泛着铜色。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她不是空手来的。
“我去了偏房。”
莎丽迈过门槛,走进石屋。她的靴底在石板地上留下几个沾着泥土和碎草屑的印记,她把灯笼吹灭放在门边,转身面对他,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和桌上那盏油灯:“去见了无常。”
黑小虎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无常——那个从小跟他一起长大、从死人堆里被他母亲捡回来亲手养大的金暗卫统领。
在青松山捡回一条命之后一直在偏房养伤,莎丽居然主动去找他。
他在黑虎崖上不是没看到无常怎么防备莎丽的——暗哨、试探、冷脸......
黑小虎的手指不易察觉地动了动,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随即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
茶水已凉透,微苦的涩意顺着喉舌一路滑下去,把他心头那一瞬的震动稳稳地压在了杯沿后面。
他放下茶杯时,瓷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不动声色地按进了深水里。
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淡的语气开口,仿佛只是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去找他做什么?”
她站在门边,半面身子沐在从窗格漏进来的月光里,半面隐在阴影中。
闻言,她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那弧度太浅,浅到像是风吹过水面留下的痕迹,转瞬便散了。
“说一些旧事。”
“你这是......”他顿住了,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后半句话在唇齿间打了个转,终究没有问出口。
你想清楚了?你何必如此?你去见他,那我呢?
——这些话他一句都没有说。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渊。
“我要走了。”
声音不大,却把满室的寂静都震碎了。
黑小虎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茶杯中残余的茶汤上,那水面映着他自己模糊的倒影,摇晃不定。
“去哪里?”他听见自己问。
“回张家界,金鞭溪客栈。”
她说完这句话,往门口的方向退了半步。
只是半步,却像是退到了一道看不见的界线之外。
月光落在她肩上,薄薄的一层,像是随时会化开的霜。
黑小虎终于抬起头来,目光越过茶杯,越过案几。
越过两人之间那三尺不到却仿佛隔了万水千山的距离,落在她脸上。
“你身上的蛊毒虽然清了。”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但内力只恢复了七成,苍梧山到张家界,
上千公里,沿途危机四伏,你这不是送死吗?”
喜欢倾尽天下携手山河请大家收藏:(m.20xs.org)倾尽天下携手山河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