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海风淹没。
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拿着那本三天前翻开、至今只看完三页的书。
阳光落在书页上,把那些铅字照得发白,他盯着某一页看了很久,却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不,不是三天。
也许是四天?五天?
他不知道。
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去数日子了。
那些在白色房间里养成的、用医护人员换药次数来计量时间的习惯,
不知何时悄悄消失了。
现在他只知道天亮、天黑、再天亮。早晨的阳光从海面上升起,傍晚的夕阳沉入海平面以下,中间是漫长而模糊的白天。
就这样。
每天都是这样。
江淮放下书,靠在藤椅背上,闭上眼睛。
海风吹过来,带着盐的咸涩和某种湿润的温度,拂过他的脸,吹乱他的头发。
很舒服。但他已经感觉不到“舒服”了,只是知道“这是舒服的”,像读说明书一样,没有任何体验。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是那次催眠之后?还是那次看着那个胖子在玻璃屏风后面把自己吃炸之后?
还是那次被按在床上、听着那些古老的咒语、发现自己竟然在跟着哼唱之后?
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以前的自己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江淮,是国内最年轻的心理学教授之一,是犯罪心理侧写领域的专家,
是被无数同行羡慕、被无数学生崇拜的存在。
他懂得催眠,懂得反催眠,懂得所有人类心理的弱点和控制的方法。
他曾经站在讲台上,对着几百个学生说:“只要一个人的自我认知足够清晰,
就没有任何外在力量能真正控制他的核心意志。”
说那话的时候,他意气风发,眼睛里是有光的。
现在他坐在这里,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脑子里却空空荡荡。
他想起那些话,忽然想笑。
“只要一个人的自我认知足够清晰……”
他曾经以为自己足够清醒。他知道自己是谁,
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
他是江淮,是许昭阳的爱人,是周言和邓小伦的战友,
是那个五岁被绑架、后来被解救、却始终没有放弃追查真相的人。
可那是“曾经”。
现在呢?
现在他是谁?
是“载体”。是“容器”。是被植入过傲慢、暴食、愤怒、懒惰的实验品。
是坐在海边藤椅上、连自己待了几天都数不清的空壳。
他知道自己是谁吗?
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曾经让他愤怒的事情,现在想起来,只是淡淡地“哦”一声。
那些曾经让他恐惧的事情,现在想起来,连眉头都不会皱。
那些曾经让他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
许昭阳,周言,邓小伦,多多……
他们现在在哪里?怎么样了?还在等他吗?
不知道。
也不是那么想知道。
江淮睁开眼,望着那片一望无际的海。
海水蓝得没有一丝杂质,阳光在上面洒下无数碎金。很美。
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美了,只是知道“这是美的”,像看一幅画,没有任何共鸣。
就这样吧。
这个念头又浮了上来。
他最近经常冒出这个念头。吃饭的时候,行吧,就这样吧。
有人来检查的时候,行吧,就这样吧。
甚至偶尔想到许昭阳的时候,也会冒出——不,那个念头会被什么东西拦住,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是那个梦里青草的味道。也许是那只记不清模样的猫。也许是某个他叫不出名字、却刻在骨子里的人。
那些人还在等他。
这个认知,像一根极其微弱的、几乎就要熄灭的线,在他空荡荡的心底飘着。
他不知道这根线连着谁,不知道为什么要等,甚至不知道“等”是什么意思。
但它还在。
偶尔,在很深的夜里,当海风变凉、月光洒进阳台的时候,那根线会轻轻动一下,
带来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刺痛。
然后天亮,就什么都没了。
江淮重新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眼皮上,暖暖的,透出淡淡的红。海风继续吹,海浪继续响,远处偶尔有海鸥叫几声。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站在讲台上说的那些话。
“……没有任何外在力量能真正控制他的核心意志。”
那时候的自己,一定想不到,有一天他会坐在海边,被阳光晒着,却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想,连“不想想”这个念头,都懒得去想了。
他曾经以为自己很强大。
现在他知道了——他和那些被他判定为“意志薄弱”的人,没有什么不同。催眠,药物,反复的刺激,加上那些精心设计的“罪孽”,一点一点地,把他的防线瓦解殆尽。
会催眠又如何?懂心理学又如何?
被植入“傲慢”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真的特殊。
被植入“愤怒”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反抗。
被植入“懒惰”的时候——
他发现自己连反抗的念头都懒得有。
江淮叹了口气,没有睁眼。
阳光继续晒着,海风继续吹着。
他就那样坐着,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本书从腿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他没有去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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