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室的灯光一如既往地昏暗，只有监控屏幕的冷光映在教授和助理的脸上。
屏幕分成了十几个区块，实时显示着江淮的心率、
血压、脑电波、皮肤电导率、眼球运动频率——每一项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内波动，平稳得近乎完美。
最中间的那个画面上，江淮坐在阳台的藤椅上，闭着眼睛，面朝大海，一动不动。
助理盯着那些数据，嘴角忍不住上扬。
“教授，”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数据非常理想。
‘傲慢’植入后的自我认知提升，‘暴食’触发后的厌恶反应，‘愤怒’激活时的攻击倾向，
还有‘懒惰’完成后的意志消退——他几乎完美地走完了每一个阶段。
比之前任何一个实验体都要……配合。”
配合。
这个词从助理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满意。
教授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盯着屏幕上那条代表江淮前额叶活动的曲线，眉头微微皱着。
助理没有注意到那细微的表情变化，继续道：“之前还以为会很困难呢—
—毕竟是那个江淮，国内最年轻的心理学教授，犯罪心理侧写专家，
还反催眠过那么多案例。我们开会的时候，还有人担心他会比其他实验体更难控制……”
他顿了顿，轻笑了一声。
“也不过如此嘛。”
那笑声在安静的观察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教授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助理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你觉得，”教授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这是‘不过如此’？”
助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
教授重新看向屏幕，目光落在那条几乎平稳成直线的脑电波曲线上。
“‘傲慢’阶段的自我膨胀，他的数据比普通人强了三倍以上，说明他的自我认知确实坚固。”
“‘暴食’阶段的厌恶反应，他的杏仁核激活程度是普通实验体的两倍，但他压制住了，没有崩溃。”
“‘愤怒’阶段被点燃的时候，他的攻击倾向达到了红色警戒线——差一点就要挣脱束缚——但他忍住了。”
“现在，‘懒惰’阶段，他的意志活动趋近于零，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想做——可你仔细看，他的Theta波和Alpha波的交叉频率。”
助理凑过去，盯着那条复杂的波形。
“每隔一段时间，”教授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几个节点，“这里，这里，
还有这里——会有极其微弱的、几乎是下意识的波动。不是被外界刺激触发的，是来自……某个固定的记忆节点。”
他停顿了一下。
“他在抵抗。不是用意志抵抗，而是用他身体里最顽固的那部分——那些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刻在潜意识深处的东西。”
助理的脸色变了变。
“可是……他的数据看起来……”
“看起来很好。”教授接过话头，“确实很好。比我们预期的好得多。但‘好’，不等于‘完成’。”
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那张安静的、闭着眼睛的脸上。
“他现在确实什么都不在乎了。不在乎自己是谁，不在乎我们在做什么，不在乎外面那些人在等他。这是‘懒惰’的胜利。”
“但是——”
教授的手指在那个微小的波动节点上敲了敲。
“他的记忆深处，还有那个人。”
助理愣了一下：“许昭阳？”
“不仅仅是许昭阳。”
教授的目光变得幽深，“是一个完整的、温暖的、属于‘江淮’的记忆锚点。
里面有阳光，有草地，有一只猫，有一个人。那个锚点没有被任何罪孽侵蚀，
也没有被‘懒惰’覆盖。它只是沉下去了，沉到意识最底层，像一颗埋在灰烬里的火星。”
他顿了顿。
“只要那颗火星还在，他就没有真正‘完成’。假如那个人再次出现，或许这一切……”
助理沉默了几秒，小心翼翼地问：“那个人？是谁？……怎么办？”
教授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屏幕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望着那些平稳得近乎完美的数据曲线，
望着那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的、极其微弱的波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过几天，第五项就开始了。”
“‘贪婪’。”
“那时候，我们就会知道——他心里的那颗火星，究竟是会彻底熄灭，还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
助理不敢追问。
观察室里陷入沉默，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声和窗外隐约的海浪声。
屏幕上，江淮依旧坐在那里，闭着眼，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阳光晒暖的、空洞的躯壳。
但在他意识的最深处，在那片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的地方——
有一个人。
有一只猫。
有一片阳光下的草地。
还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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