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的目光隔着半张长桌短暂相碰。
绳直脸上没有显出异样,搭在酒杯上的手指却停住了。
柳无遮心里更是猛地一沉。
风无讳浑然未觉,还在兴致勃勃地往下讲。
“她走到哪儿,我就看到哪儿!”
“别人眼里那儿什么都没有。我一眼看过去,好家伙,一个小姑娘就站在墙角,直勾勾盯着我!”
石听禅敲了一下木鱼。
“善哉。”
风无讳越说越得意。
“所以我现在已经不只是听风辨位了!”
他抬起下巴:“这就是鬼吧?”
“我能看见鬼!”
“六宫之内,谁有这个本事?”
花映帘听得满脸惊叹:“无讳哥哥,真的吗?”
风无讳抬起下巴:“当然是真的!”
花映帘赶忙追问:“那她长什么样?”
“这个…...说来话长。”
风无讳朝陆沐炎看了一眼:“她长得跟小炎还有那么一点……”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见的?”
一道冷硬的声音忽然截断了他。
风无讳一顿。
柳无遮坐在长桌另一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那张与风无讳有七分相似的脸上没有半点笑意,左眉的旧疤被廊下灯火照得愈发深刻。
风无讳没有察觉到那股紧绷。
“啊?就苗寨那时候啊。”
他挑眉看向柳无遮,语气依旧欠得很:“怎么?”
“无遮师兄看不见鬼啊?”
风无讳故意拖长尾音:“看来本事没我到家啊~”
柳无遮没有接这句玩笑。
他盯着风无讳看了一会儿,目光从他的眼睛慢慢落到颈侧、手指,最后落在青石地面上那道被灯火拖长的影子上。
绳直也放下了酒杯。
翠绿玉冠之下,那张一贯温和从容的脸没有明显变化。
可他腰间的量天尺,却无声亮起一线玉光。
柳无遮盯着风无讳问:“只在苗寨看见过,之前有见过别人么?”
风无讳想了想:“目前就她一个。”
柳无遮又问:“看见她之前,有没有发冷?”
风无讳不以为意:“苗寨晚上本来就凉啊,切。”
柳无遮的眉心压得更低:“有没有听见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风无讳笑得吊儿郎当:“我每天都能听见你们听不到的声音~”
“风无讳。”
柳无遮的声音骤然沉下去。
风无讳脸上的笑意一顿,终于闭了嘴。
话音落下的下一瞬。
一道疾风骤然从长桌旁掠过,震得杯中酒水齐齐一颤!
众人甚至没看清柳无遮是何时起身的,他便已经越过半张长桌,出现在风无讳身侧。
方才还带着笑意的众人纷纷一惊,满桌声响骤然停住。
柳无遮却顾不上解释。
他一把扣住风无讳的手腕,指腹重重压上脉门!
风无讳被他吓了一跳:“我靠,咋、咋了?”
柳无遮没有回答。
指腹之下,脉搏仍旧鲜活。
体温却比旁人低了一点。
只有一点。
轻微得足以被任何人忽略。
柳无遮停了片刻,才缓缓松开手。
他的脸色没有因此缓和,反而比方才更冷。左眉那道旧疤绷得很紧,眼底也沉得厉害。
“以后不许再单独接近阴气重的东西。”
“坟地、旧庙、死水、阴魂,能避则避。”
风无讳皱起眉头。
“不是……”
“无遮师兄,你管得也太宽了吧?”
他揉了揉被攥疼的手腕,仍旧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我就是看见个东西,还不一定是鬼呢。院长不是说了么,那只是阴面化出来的形。”
“再说了,世上哪来那么多蝮丫让我碰见?”
柳无遮的眼神骤然沉下去。
绳直腰间尚未熄灭的玉光,也在这一刻凝成了一线。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可那股骤然压下来的严峻,已经让桌边几人察觉到了不对。
风无讳并不知道,自己随口说中的,恰恰是二人最不愿看见的可能。
能看见阴面,未必是什么罕见的本事。
但,风无讳不能。
准确来说,是绳直、柳无遮和风无讳,都不能。
他们三人身上,藏着同样的一种隐患。
巽为风。
风活而无形,无孔不入,也最容易散。
他们三个人的巽炁一致,若过于活散,阴气又长久压过阳气,最先消失的往往不是性命。
而是形。
起初或许只是体温低上一点,影子比身体慢上半步。
再往后,声音会从不属于肉身的位置传来。
旁人明明听见他说话,回过头却找不到他究竟站在哪里。
直到有一天,风无讳依旧留在所有人身边,能够看见他们,也能够听见他们。
可再也没有人能够看见他。
绳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所以这些年,他从未有一日敢荒废修行。
每日戴玉冠、悬量天尺,也并非只为首尊仪态,而是要一次次以阳炁引风归身,将过于活散的巽炁重新拢回血肉,让影子、声音、魂魄与肉身始终停留在同一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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