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淼面不改色:“裤腿。”
众人顿时笑出声来。
山淼也跟着咧了咧嘴,只是那点笑意浮在唇边,始终没有真正落进眼底。
桌边的笑声不响,却一声接着一声,像有人小心翼翼地将方才裂开的气氛重新扶了起来。
连一向不怎么说话的霜临,握着温水杯的手指也微不可察地松了松。
绿春又提起坎宫这两年的修炼。
“你们是不知道。”
他咽下嘴里的肉,眼珠往坎宫那边一溜,眼底那点觊觎亮得藏都藏不住,像是恨不得当场把那套功法扒下来揣进怀里。
“自从坎宫开始弄那个什么炁循环,剩下五宫天天都有人惦记着翻墙偷学!”
漱嫁媚眼一抬:“其中不是也有你么?”
绿春立刻否认:“我只是路过。”
潜鳞慢慢吐出嘴里的苦胆片:“…...从巽宫一路路过坎宫药圃。”
他抬起眼。
“还顺手翻了三道墙?”
药尘笑眯眯地接话:“最后被漱嫁养的虫追了半座山。”
绿春脸上一热:“谁知道你们墙后边养了那么多东西!”
漱嫁懒懒道:“放心,咬你的那几只没毒。”
绿春明显松了口气。
漱嫁停了停,又慢悠悠地补上一句:“有毒的那几只还差一点引子才发作。毒性在你体内潜了几日,后来让你练功时自行逼出去了。”
“算你命大。”
绿春的脸色顿时又变了:“…...你们坎宫说话能不能一次说完?”
药尘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笑声沿着长桌一阵阵荡开,撞上廊柱,又被夜风送进院外。
酒过几巡,迟慕声脸上原本还勉强端着的笑意,也渐渐松散下来。
众人说起这两年的事,将那些真正危险、真正见过血的冲突挑出最轻的一角,揉碎了,变成饭桌上的笑谈。
可笑声越热闹,那些始终无人触碰的空白便越显眼。
有些人的名字,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
迟慕声垂眼转着手里的酒杯。
那点方才才被笑声压下去的沉意,不知什么时候又从心底浮了上来。
他几次想开口,都在话到嘴边时咽了回去。
直到又一巡酒过去。
他终于将杯子放下。
杯底碰上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对了。”
迟慕声抬起眼。
“缚师祖呢?”
桌上的笑声一点点低了下去。
尚未说完的话停在唇边,夹菜的手也慢慢收了回来。
方才好不容易松弛下来的气氛,随着这一问重新绷紧。
但没有人露出意外。
仿佛从迟慕声踏进这座院子起,众人便知道他迟早会问到这里。
只是所有人都默契地绕开了。
能拖一刻,便拖一刻。
如今终究还是问到了。
迟慕声静了片刻,眼帘轻轻垂下,指腹仍压在杯沿。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很轻,每个字却都落得清楚,不给任何人装作没听见的余地。
“一整天了,怎么一直没听你们说过绯刹和缚师祖?”
他停了一下,唇边勉强牵出一点笑意,像是想把接下来的话说得轻松些。
“还有二哥和三哥……”
“他们葬在哪儿了?得空也带我去瞅瞅呗。”
整张长桌都静了下来。
方才此起彼伏的说笑声像被什么东西压住,只剩炭火燃烧时偶尔响起的轻微爆裂。
院中的风穿过竹叶,簌簌作响。
许久,若火才开口:“绯刹没有性命之忧。”
他停了一下。
“只是这两年,她不怎么见人。”
迟慕声眉心微动:“她……怎么样?”
玄谏沉默片刻,只答了两个字。
“不好。”
若火垂下眼,指腹在酒碗边沿轻轻摩挲:“哀牢山回来以后,她和王闯一样,明显老了许多。”
玄谏接过话头:“伤势痊愈后,绯刹去了华东,接下了李信罡和王闯留下的院子,一个人住在那里。”
“每天打坐,不见谁,也不答谁的话。”
迟慕声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收紧。
他低着头,等了片刻。
可没有人再往下说了。
他便又问了一遍:“缚师祖呢?”
这一回,桌边沉默得更久。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避开了他,像是谁也不愿意替震宫说出那个答案。
若火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微微发涩。
“老缚的事,还是等你见到裂霄,让他亲口告诉你吧。”
迟慕声没有立刻应声。
哀牢山里的事,他比谁都清楚。
缚师祖与李信罡的事,他亲眼看见了。
王闯将一身修为渡给他,他也亲身受着了。
他真正想问的,从来不是那一天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而是那一天之后,绯刹、老缚,还有那些亲眼看着一切发生的人,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迟慕声沉默许久,才低声问:“二哥和三哥的坟……”
玄谏道:“都有人照顾着。等你见到裂霄,他会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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