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乜三把银针从火上取下来,针尖被烤得发亮,细细长长一排,像几根发白的寒芒。
“今天个不够了。”
她语气平平:“给那个女娃吃下去了,让那个姓商的先疼一天吧。”
吴金山一听,立刻松了半口气,甚至还有点狠意地笑了下:“好,好,让他疼点,清醒点,才好办事儿!”
他烦躁地搓了下手,转身就往楼梯口走。
“本古阿甲那条线,本来就不该让他查。可恶……难不成这是哪个故意设下的烟雾弹,耽误咱们时间?”
他说着,作势就要下楼。
“我这就让他去查这个叫艮尘的!”
可他刚走到楼梯口,龙乜三忽然在后头淡淡丢出两个字:“还有。”
吴金山脚下一顿,僵在原地。
“……还有,我去查石回叔!”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下楼去了。
脚步声一路往下,很快消失。
屋里一下又静了下来。
龙乜三把银针收在指间,转过身,慢慢走到地上躺着的仡楼阿晷身边。
她低头看了仡楼阿晷一会儿,眼里没什么波澜,只有一丝很深的疲惫。
随后,她抬手,将银针扎进仡楼阿晷皮肤里。
针尖入肉时,极轻地一颤。
屋里火光安静地映着这一幕。
火膛里的光一闪一闪,照着仡楼阿晷脸上的汗,也照着龙乜三那张沉得看不出情绪的脸。
一针一针落下去,像是把什么被虫咬空了的布匹,再一点点往回缝去。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蛾眉月冷冷的光,微微转凉。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这夜色,一点一点往更深处走。
…...
…...
这边,车还在山道上往前跑。
风无讳趴在窗边闻了半天,咬着牙,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该死,为什么那股臭味断了?”
迟慕声闻言,眼角却先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瞧见陆沐炎已经歪在后座睡着了,呼吸很轻,侧脸被车窗外的月光照得发白。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转而问:“那白兑呢?”
风无讳还在努力想着那点儿残味,摆手道:“白兑没事儿,炁太明显了,一直在前头呢。”
迟慕声“嗯”了一声,收回视线:“白兑不丢就行。”
他说着,语气比方才缓了些:“咱慢慢跟吧。让沐炎睡会儿,也让白兑静一静。这趟路,趁我们没打扰她的时候,她正好把那口气发出来。”
几人都没再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
山路在夜色里一节一节往深处钻,路边的树影被车灯拉长,又迅速吞进黑里。
远处的云还没散尽,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湿路面上,像一层薄薄的冷霜。
车里很静。
只有轮胎碾过路上残水时带起的一点细响,和陆沐炎轻轻浅浅的呼吸声。
后座上,她睡得很安静,侧脸半埋在月光里,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影子。
夜色漫长。
这一趟路,仿佛才刚刚开始。
..….
…...
——————————————————
不知过了多久,梦里,先是水声。
不是瀑布的那种轰鸣,而是极细、极轻的一线水响。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石缝里悄悄醒过来。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河的源头。
但不是白水河,也不是她记忆里那道从天坠下的大瀑。
只是一线水。
很细。
水从两块山石之间的缝隙里慢慢渗出来,清得几乎看不见颜色。
可水底的石头是暗的。
不是寻常青石那种暗。
而是像被墨浸过,黑意沉在石缝里,洗不掉,也照不亮,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
陆沐炎低头看着那一点水。
不知为什么,她知道,这不是尽头。
也不是开始。
她顺着溪流往下走。
脚下的山石潮湿,草叶贴着鞋面,那条溪流一路往低处去,越走越宽。
半途中又有几条水线从山腹里渗出,汇进来,水脉一点点长大,最后成了一条真正的河。
四周,渐渐只剩水声。
那声音越来越大,到了后头,不像寻常流水。
竟像是有很多人在水底低声念着什么经文,声音被水压住了,含糊着,闷闷的,一层叠一层,听不清词句,只让人心口发紧。
她一直往前走。
最后,走到一处悬崖边。
河水在这里忽然断了。
下一瞬,整条河从崖上坠落下去,白雾腾起,水声轰然撞开。
白水。
白水河瀑布。
陆沐炎站在悬崖边,低头往下看。
瀑布下方是一口深潭。
潭水黑得厉害,看不见底。
那黑不是夜色,也不是水深,而像有什么东西从更深处漫上来,把所有光都吞在里面。
潭中央,有一块凸起的小石头。
很小。
像一个人的头,刚刚露出水面。
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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