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的清明节,天色微蒙。
一辆黑色SUV平稳地驶向林家湾,像一枚归巢的飞鸟。
裴嘉楠专注地开着车,石榴坐在副驾,目光安然地投向窗外掠过的风景。
后座上,青春期的躁动与孩童的天真挤作一团。
已经上了大学的裴灵灵,染了一头低调的栗棕色头发,言谈举止已初具大人模样;读高中的裴聪聪,个子蹿得比裴嘉楠还高,却依旧改不掉和姐姐拌嘴的毛病。
“裴聪聪你又挤我!”
“我没挤,是车太小了。”
“小叔,你看他——”
裴嘉楠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没说话,嘴角却弯了弯。
他的视线掠过三个孩子闹作一团的景象,恍惚间,时光倒流回许多年前。
那一年,他也是这样开着车,去接英子和她的孩子们来广州。
那时的慧慧还不大,灵灵只是个小不点,聪聪还在嫂子的肚子里……
如今,慧慧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而灵灵和聪聪,也长成了能稳稳照顾弟弟的大人。
被夹在中间的弟弟裴望,一脸无辜地啃着手指,他长得极像石榴,眉眼弯弯,笑起来能让人心都化掉……
车子驶出高速,拐进通往林家湾的县道。
窗外的风景渐渐熟悉起来——青山如黛,麦田新绿,一树树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正好。
手机铃声打破了车内的宁静。
石榴看了一眼来电,接通。
“婶儿,”
那头是慧慧的声音,有些远,信号断断续续,
“我……可能回不去了,孩子他爸那边走不开。你回去的话,替我去坟前看看我爸妈……”
“好,”
石榴温声应道,
“你放心。”
挂了电话,车里又恢复了安静。
慧慧这几年变了许多。
被叔叔那顿痛骂之后,她消沉了很久,后来却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
她开始主动给石榴打电话,问家里的事,也问弟弟妹妹的情况。
去年春节,她带着孩子回来住了几天,话虽不多,但身上那股尖锐的、随时准备扎人的劲儿,彻底没了。
石榴知道,她或许没有原谅谁,但她终于学会了放过自己。
车子继续前行,在裴家村和林家湾的岔路口停下。
远处的村落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清明时节,田野里不时响起零落的鞭炮声,夹杂着香火燃尽后飘散的白烟。
石榴看见,田埂边又添了几座新坟,白色的幡布在风中还显得簇新。
每年冬天,村里总有老人熬不过去。
有些名字她有印象,有些早已陌生,但父亲总会在电话里念叨:
“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哩。”
她记不住,但每次父亲说起,她都会认真地听,认真地在心里缅怀……
一行人先去了河畔的田埂。
这里是裴家的地,英子和裴嘉松的合葬墓便立于此。
裴嘉楠熟练地点燃香烛,石榴弯腰摆好贡品。
三个孩子被要求着,跪下来磕头。
灵灵磕得认真,聪聪也收起了平日的嬉皮笑脸,五岁的小裴望则懵懵懂懂地跟着模仿。
对于大伯和伯母,裴望毫无概念,就连聪聪的记忆也已模糊,因此,孩子们的沉重并未持续太久。
仪式一结束,他们便如出笼的小鸟,奔向了不远处的河滩。
夫妻俩远远地跟在后面。
河水静静流淌,岸边青草离离,缀着不知名的野花。
聪聪一把将捡石子的弟弟扛在肩上,引得弟弟咯咯直笑,灵灵则举着手机,定格下这温暖的一幕。
石榴望着孩子们追逐嬉闹的背影,时光忽然在眼前重叠。
她好像又看到了儿时,三姐和英子一左一右牵着她的手,走在上学的路上;她们一起在田野里捉迷藏,用狗尾巴草编戒指,在桑树下吃到满嘴发紫……
那些日子,像河里的水,流走了就再也没回来。
风携着河水的湿气拂面而来,石榴的眼眶微微湿润。
她看着自己的孩子,在她们曾经奔跑过的地方奔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到——那些走了的人,好像也并没有真的走远。
她想起那首老歌: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可此刻,她却觉得,别离的人,或许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永远地活在了生者的记忆里。
就像三姐,就像英子,就像那些她记不住名字、却被父亲郑重记住的老人。
他们化作了风,化作了雨,化作了这河水日夜不息的流淌声。
石榴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裴嘉楠。
他正静静地望着那条河,目光悠远。
风吹动他鬓角几根微霜般的白发,可整个人依旧挺拔,像一棵深植于此的树。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裴嘉楠低头看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夕阳的余晖正缓缓沉入远山,将整条河都染成了温暖的金红色。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亲密地叠在一起,落在身后的土地上……
“叔叔婶婶,快看那儿!”
不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喊声。
两人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河湾转角处,静静地立着一座开阔的院落。
青砖黛瓦,古朴雅致,烟囱里正升起袅袅的炊烟,门前晾晒的土布棉被在晚风中轻轻飘扬。
“好久没见过这样的景致了,倒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裴嘉楠看得有些入神。
他极少来林家湾,这几年更是没回,对村里的变化并不熟悉,
“这是谁家?”
石榴凝望着那座院落,唇边漾开一抹了然的微笑。
她抬手指了指院门旁悬挂的木制牌匾。
夕阳下,牌匾上三个古朴的大字,清晰可见——上玄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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