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怎么回事!”
祁观澜望着那个浑身浴血的背影,第一次感到事情超出了掌控。
澄川水刃确确实实穿过了那少年的胸膛。他能感觉到刃锋切开心脏边缘的触感,能目睹鲜血自前后两处创口喷涌。心脉已断,此乃必死之伤。
可人为什么还在跑?
他闭上眼睛,「渊听心明」的阴神之力无声扩散,穿过数千丈距离,笼罩在独孤行的身上。
“听心术。”
他要聆听那心脏最终的搏动,谛听生命之火熄灭前的余烬。
然而。没有声响。
胸腔里一片死寂。无心搏,无血液于心室间奔流的韵律,甚至无脏器因剧痛而产生的痉挛微颤。
祁观澜的眼睑轻搐了一下。
“这不可能。”
他再度凝神,将感知催至极限。阴神神色甚至渗入了独孤行的经脉,探查那些细微的生命迹象。
依旧没有任何声音。
那少年的心脏,仿佛当真停止了运转。
“混账东西!!!”
一个荒谬绝伦、却令祁观澜神魂为之震动的念头,电光般划过脑海。
除非……除非此子根本无需心脏,他定然修炼了某种可假死锁脉的神通。否则,心脉停动,他绝无可能还能活着。
“这传说中的道胎圣体,竟不需心窍便能拥有此等悖逆常理的生命力?!”
贪婪,如野火燎原,瞬间烧尽了祁观澜阴神的理智。
他必须得到此身,不惜一切代价,立刻,马上!
然当他再度欲出手之际,反噬又一次袭来。
“该死!”
祁观澜的本体受到了重创,阴神再次变得模糊,僵立原处,无法动弹。
独孤行趁机与他拉开极长一段距离,同时他也听不见自己的心音。
他的世界唯余三种声响:耳畔呼啸的风、足下踏碎乱石的脆响,以及自身肺腑的喘息。
痛,已经模糊了界限。胸前背后的创口火辣灼烧,每迈一步,那贯穿躯体的伤处便不断涌出鲜血,体温真切流逝,寒意冻得他齿关打颤。但比此更甚者,是胸腔内那片空洞的死寂。
游龙回生。
此乃陈十三授他的一门近乎自残的保命秘法。
在澄川水刃透体而入的刹那,他以残存的浩然气强行锁住心脉主支,将心脏搏动压至近乎停滞的微弱状态,仿若蛰眠。代价是周身气血几近凝滞,并且身体需要承受莫大的痛苦,事后若是没办法补上心脉的那道缺口,他还是必死无疑。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步。眼前已经开始发黑,四肢越来越沉,肩上的白纾月仿佛变成了一座真正的山岳。
喉间尽是血腥气,他不敢咳呛,惧那一咳,强行封住的气血便会彻底崩解。
路,至尽头。
不,非是尽头,而是迷失。
水声自四面八方涌来,混淆了方位。头顶是直上的天然竖井,却不通外界。垂下湿漉漉的钟乳石,滴落的水珠砸在面颊,冰冷刺骨。
独孤行停下脚步,望向身后。
或许是刚才水心刃轰塌了溶道,祁观澜的阴神还未追上来。
少年顺着河道,找到了一处可以歇脚的岩壁。肩上的白纾月缓缓滑落,他顺势坐下,让她倚靠在自己身侧。
黑暗,从视野边缘开始侵蚀。
他用力眨了眨眼,妄图驱散那片不断扩大的阴影,然而却徒劳无功。
要死了吗?
此念清晰而平静地浮现出来。
也罢,只是……他瞥了一眼身旁气息微弱的白纾月,只是终究未能救她。
无力感若寒潮覆体,淹没了四肢百骸。
也许……就这样吧。
他太累了。
就在他眼帘沉重得快要阖上时,一道陌生的嗓音,再次钻入他混沌的脑海里:
“血……喝她的血...”
独孤行迷迷糊糊间,只觉口干舌燥到了极点,喉咙里像有火在烧,全身的力气都已抽空,连抬起手指都做不到。他虚弱地向前倾倒,额头抵在了白纾月冰凉却依旧柔软的身躯上,脸颊触碰到她颈侧那片被血水浸湿的肌肤,还带着一点微腥与奇异甜香的……湿润。
是血。温热的龙血,正从她胸口那道被水刃余波划开的伤口中,缓缓渗出,顺着她光滑的肌肤蜿蜒而下,恰好流到了他干裂的唇边。
微咸的触感,沾湿了他的唇瓣。
几乎是同时,龙狍鸮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炸响:“小子,快喝!喝下这龙血!快啊!”
独孤行猛得回神。
“血?”
他看见,那只垂落在地的的爪子,忽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独孤行一怔,以为此乃濒死前的幻象。他扯动嘴角,心中苦涩。是己身太过无用,牵累于她,如今连幻觉都出来了。
可是,那手指又动了。
这次更明显。纤长染血的爪趾,痉挛般地屈伸一记,爪尖轻划过潮湿地面。
独孤行浑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原本几近停滞的心位传来一阵绞痛。
“纾月?”
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伸手去探白龙的鼻息,依旧微弱得几乎不可闻。
“你……还活着?”
白龙未作回应。
只是那只爪子,又动了一动。
不是幻觉。
独孤行看着那只染血的手指,看了足足三息。
“不,我还不能死......”
然后,他深吸一气,尽管这动作牵扯心肌,让少年痛的撕心裂肺。但还是站了起来。弯腰,再次将白纾月沉重冰冷的身躯扛上肩头。
他不知道那条大河通向哪里,是生路还是绝境。
但已经别无选择。
冲!
......
与此同时,祁观澜的阴神似乎也反噬中挣脱了出来。
“该死的李正稷,居然找人去砸我的河神庙!”
祁观澜此刻才知道,自身谋划已经暴露,李正稷这是要除掉他,准备另立新神。
“该死的李正稷,当年可是我救了你们大隋的命,你居然真的敢恩将仇报!大隋李家,果无一人可信!”
皇家最是无情人,祁观澜自然知晓其中的道理,可然此刻万事皆休,徒唤奈何!
“不,我还有翻身的机会!”
阴神望向独孤行最后奔逃的方位。
“只要夺舍了那小子,纵使本体败亡,吾仍可凭此无上道体存续于世!”
想到此处,祁观澜不再犹豫,决定丢车保帅。
“肉身毁弃又何妨,再夺一具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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