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烂。”
“这叫没烂?俺也去回头给你炖碗肉汤,你自己照着看。”
高明沉默。
周朗从药箱里找出半包止血散,药粉已经结块。他用刀背碾碎,又加了点烈酒化开。高明靠着墙坐下,衣服刚扯开,雨风一吹,伤口旁边的皮肉起了一层细小白粒。
赵恒按着他的肩。
“忍着。”
“你轻点。”
“你们一个个都爱说这句。”
周朗把药糊按上去。高明手背青筋鼓起来,另一只手却仍死死攥着铁片。药粉里混了酒,疼得厉害。他忍了一会儿,还是偏过头,额头抵住墙。
没有叫。
卫渊等他缓过这一下,才接过铁片。
铁片嵌进“出”字刻槽。
不大不小,正好填了那一角。
石板下再次响起金属摩擦声。
这次不是下面。
是西墙。
那块没有牌位的木板往外弹了一线,像里面有根锈住的弹簧终于松开。梁七槐走过去,用指甲抠住边缘,把木板一点点掀开。
墙后没有路。
只有一道狭窄的锁槽。
窄得只能伸进去半条手臂。
锁槽里分三层,第一层是圆口,第二层是半月形,第三层却空着,边缘磨得极光滑。潮气从里面往外冒,带着地下特有的冷味。
卫渊把“入”狐贴近第一层。
刚好卡住。
“出”狐贴进第二层,也严丝合缝。
第三层空在那里,像缺了一颗牙。
“不是兵符。”卫渊说。
他摸了摸腰间玉佩,指腹在边缘停住。
“是三道锁。”
梁七槐脸色有些白:“北仓下层的门,从来不是一把锁能开的。饭役只管前两道。第三道……第三道是转运井的人管。”
刀疤甲士忽然发疯一样挣起来。
他先用肩撞高明的膝弯,又猛地往前扑。高明左肩有伤,反应慢了半拍,竟被他拖出去半尺。
刀疤甲士的目标不是人。
是供桌上的玉狐。
他抬腿,靴尖直踢向红眼玉狐,想把那东西踹进还冒着余火的火盆里。
赵恒骂了一声。
他离得更近,先一步侧身。左手抓住对方后领,右拳从下往上砸在那人肩窝。拳头落下去时,甲片响了一声闷响。
刀疤甲士整个肩膀垮下去。
高明踩住他的脚踝,把人重新压进泥里。
这次高明没有顾上伤口,膝盖压得很实。刀疤甲士的脸贴在水里,挣了两下,嘴里含混挤出两个字。
“不能……开……”
赵恒把玉狐捡回来,放回供桌。
“不能开什么?”他蹲下去,“你他娘嘴里塞的是蜡,又不是石头。吐清楚。”
刀疤甲士只盯着锁槽。
卫渊没问他。
他让周朗过去看那人的手。
周朗有点迟疑。
“我?”
“看指头。”
周朗蹲下来,掰开刀疤甲士的右手。那人的指腹粗糙得厉害,食指和拇指的纹路几乎磨平了。指缝里有洗不掉的红褐色粉末,指甲根部还有细细的裂口。
不像常年握刀的人。
更像天天捏蜡、磨印、掰铜片的人。
周朗闻了闻那人指尖,皱眉:“松脂、朱砂,还有麻蜡。甲士不会天天碰这些。”
“铸印房。”援军领将低声说。
刀疤甲士闭上眼。
赵恒看着他:“原来你不是带兵的。”
“是送东西的。”卫渊道,“送腰牌,送假令,送人。谁不肯听,就送去北仓。”
周朗在账册边缘写下几笔,写得很慢。
“内府死士入旧屯前,应该在同一处领了麻蜡、腰牌和调令。腰牌是新铸,调令是补的,封蜡也是同一批。”他说,“这人管的不是一队甲士,是这条转运线。”
援军领将站在门边,许久没说话。
雨稍微小了。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没什么特别的预兆。远处潼关城墙上的灯一盏盏亮起,隔着雨幕,看着像掉在地上的星子。
卫渊看向援军领将:“现在能说了?”
那人捏了捏盔甲系带。
他像是在想一件很难办的事。
“二十年前,内府有个副总管,叫冯吉。”
梁七槐手里的饭役铜牌掉进水洼。
铜牌砸出一点泥水。
“冯吉?”他重复了一遍。
援军领将点头。
“那时他职位不高,做事却细。北仓里有几个重伤囚犯,没人敢靠近,他去送过饭,换过药,也替人验过伤。后来不知怎么,调进了铸印房。”
“他会补印。”周朗说。
“会。”援军领将道,“也会改册,换身份。旧档里有一句批注,说他手稳,心也稳。十多年前,他的名字忽然从内府名簿里没了。不是勾销,也不是调任,像有人拿刀从纸上剜了一块。”
太子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他看向那只旧饭盒。
“隔帘的人,左脚拖地,手腕有疤。”太子说,“第三次见我时,他把饭盒推过来,袖口掉下来一截。我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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