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后面有人低声喊了一句“哥”。
“乙三十二,沈毅。改沈七,转下层,未销籍。”
这一次,援军里一个年纪很大的老卒直接跪了下去。
他跪得太急,膝盖砸在泥里,半天没起来。
“沈副将……”他低着头,双手撑地,“我在乙字营待过。沈副将不是死了吗?”
韩魁站在石板前,手里的枪杆慢慢往下沉。
没人看他。
可他自己知道,这一声问的不是沈毅,是问当年那些被一句“全员战死”盖过去的人。
援军的长矛一根根垂下来。
没有人喊什么大义。雨太冷,死人名单太多,谁也喊不出来。
太子站在木牌墙边,肩头的血又渗了出来。他看着那些低下去的矛尖,忽然伸手探进贴身的夹层。
动作很慢。
赵恒先注意到他。
“你又掏什么?”
太子没理他。
他从里头取出一只玉狐。
白玉被体温焐得发润,狐身伏在云纹上,眼睛嵌着两颗暗红色的石头。尾端却有一道斜裂,裂口像是被钝器砸过,边缘发白。
梁七槐见到玉狐,呼吸一滞。
“红眼。”
赵恒脸色变了。
他一把抓住刀柄,却没拔出来:“你还有一只?”
太子抬头:“这是我自己的。”
“什么叫你自己的?”赵恒声音抬高了,“青狐是不是告诉你,合上它,九千玄甲就能听你的?”
祠堂内外立刻起了一阵骚动。
旧屯军户本就绷着一根弦。方才名单念出来,他们的心刚松一点,此刻听见“九千玄甲”,又有不少人摸向兵器。
太子握着玉狐。
玉很凉。
他咳了两声,抹开唇边一点血丝:“他说过。”
“你信了?”
“信过。”
这回他没有躲,也没有给自己找话。
“我以为,只要有兵,父皇就会重新看我一眼。那些人也不会再拿我当个随时能换的牌子。”太子低头看着掌中的玉狐,“可我拿到它以后,没人来认令,没人来听调。我连玄甲营在何处都不知道。”
赵恒骂了一句,又觉得骂得没什么意思。
“那你还藏着?”
“舍不得扔。”
太子说得很直白。
“明知没用,也舍不得。人手里没东西的时候,总会把一块破玉当成刀。罢了罢了,算我蠢。”
卫渊走过去。
太子把玉狐递给他,指尖停了一下,才彻底松开。
卫渊从袖中取出先前那只带“入”字刻槽的玉狐,又取出另一只缺了铁片的“出”狐。三只玉狐放在一起,形制相似,却并不完全一样。
赵恒盯着看:“怎么有三只?”
“这只是替身。”梁七槐先开了口。
他伸手想拿,又怕碰坏,手停在半空。卫渊把玉狐推近些,梁七槐才用指腹摸过狐尾的裂痕。
“红眼不是石头。”他说。
“不是石头是什么?”赵恒问。
“药水泡出来的。”梁七槐道,“第三库换饭役,先验手,再验牌。有人冒名进来,牌子会浸一种红药。药沾到玉眼里,颜色三年不退。”
他指向太子交出的那只。
“这只眼色太匀,尾上还有砸痕。是拿来骗人的样货。真正的入、出凭证,不会做得这么显眼。”
赵恒盯着太子。
太子扯了下嘴角:“连骗我的东西,都是假的。”
“也不全是假的。”卫渊说。
他将带“入”字的玉狐放在石板左边,又把缺口的“出”狐放在右边。两块玉底朝下,刻槽相对。
没有拼合。
只是刚靠近,石板下面便传来一声极沉的震响。
像一根很长的铁杆,在地底被人缓缓转动。
祠堂里的人全停住了。
供桌上的油灯晃了一下,火苗缩成黄豆大的一点。
赵恒下意识伸手,想把两只玉狐压到一起。
卫渊抬手按住他的手背。
“别硬来。”
“不是能开门?”
“能开门,和能调九千人,是两回事。”卫渊看着石板,“真能调兵的东西,不会藏在饭役药箱里,也不会让一个送饭的人带进第三库。”
赵恒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会儿,他收回来,挠了挠后脑勺:“俺也去让那九千玄甲给晃了眼。”
“你想要九千人?”
“俺也去不想要。”赵恒嘀咕,“俺也去就是觉得……有这东西,打架省劲。”
“省劲的东西,往往先要命。”
赵恒没再吭声。
卫渊看向高明:“铁片。”
高明从怀里摸出那块拇指大的铁片。
铁片在地下沾了潮,表面起了一层灰黑锈。高明拿袖口擦了两下,没擦干净。他左肩伤口这时又渗出血,血顺着手臂滑到手背,滴在铁片上。
“先包伤。”卫渊说。
“能动。”
“伤口已经发白了。”
高明没看自己的肩膀。
赵恒凑过去,掀开他破掉的衣领,一看就骂:“肉都泡烂了,你还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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