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方临珊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从帘子后面探出头，看见外间的桌子上摆着两碗粥和一碟咸菜，灶台那边冒着热气，陈明哲正弯腰把什么东西从锅里端出来。
她穿了外套走过来坐下，刚拿起筷子，就看见自己面前的位置上放着一个杯子，关键，杯子里居然是七分满的鲜奶。
“这是羊奶，”陈明哲在对面坐下来，把粥碗往前推了推：“不过我熬了好大一会儿，应该是没什么膻味儿了。”
闻言，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入口有点稠，没有膻味儿，比她想象中好喝多了：“哪来的？”
天知道，这里没有WiFi，没有自来水，没有天然气，连个像样的小卖部都没有，怎么可能买得到新鲜的羊奶。
“隔壁家大爷的，”陈明哲低头喝了一口粥：“他家有一只母羊下羊羔了，我昨天晚上从那挤的。”
小妞儿一听，愣了一瞬：“隔壁家大爷的？”她来了好几天也没看到什么邻居，这房子周围不都是他家自己的地嘛。
“就是隔壁山丘上那户人家，”陈明哲用筷子指了一下窗外那个方向：“那是李大爷家，他家养了一只母羊，前几天下崽了，我昨天晚上就去挤了点羊奶过来。”
一听这句话，她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小口，脑子里翻了个来回才绕明白。
原来他昨天晚上都那么黑了还出去，是去邻居家要羊奶了呀：“陈老师你也好意思呀，跟人家小羊羔儿抢奶。”
这话一落，陈明哲端着粥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着她，脸上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嘴角动了动，没忍住笑了一下。
老太太坐在旁边正嚼咸菜，听见这话抬起头，看看方临珊又看看陈明哲，也跟着笑了，三个人围在一张桌子上，对着几只碗，笑容散开，屋里暖融融的。
那天白天过得跟往常一样，青年在院子里劈了一堆柴，方临珊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干活，老太太在屋里晒太阳。
晚上吃过饭，陈老太太先回了里屋歇下了。小伙子和小姑娘坐在门口的门槛上，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夜里的山很静，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星星，山里的天黑透了之后星星格外亮，看着像是铺满了整个头顶的天空，从院子这头铺到那头，没有遮拦，满满当当的。
小妮子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脖子都酸了才把脑袋低下来。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的，隔几秒又响一声，忽远忽近。
她偏头看了青年一眼，他正仰着头看星星，后脑勺靠在门框上，侧脸的轮廓被星光勾出一个淡淡的光边。
这不，她想了想，先开口了：“陈老师，其实我也很穷的。”
一听这句话，陈明哲把视线从天上收回来，转头看向她。
方临珊把两只手撑在门槛边缘，身体微微往后仰，看着院子里的地面：“我爸的店和我妈的律所，将来是留给我弟弟的。我和你一样，也没钱。”
青年闻言，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星光下很柔和，说话的语气和平常不太一样，没有那种叽叽喳喳的劲儿，安安静静的。
就那样看了好大一会儿才转回头去，重新看着院子里的夜色。他的眼睛很亮，星光落在他的瞳孔里，亮晶晶的，仿佛把这片星空都装了进去。
但那个亮光只持续了一瞬，很快他的目光就暗了下去，眼睑垂了一点点，嘴角微微抿着。
“你知道吗，那天跟你去咖啡店，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喝美式，在那之前，他们几个叫我，我一次都没去过。”
听了这句话，小姑娘转过头看着他。心里好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说不上来的感觉，有点酸，有点沉。
“如果你想喝的话，你毕业以后赚钱了，可以经常去喝呀，或者我请你喝也可以。”
一听这句话，陈明哲微微一笑，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院子边缘那一排低矮的篱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方临珊，你觉得我们是一个世界的人吗？”
他顿了一下，转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在你们家日常都会备着牛奶，但在这个地方想买都买不到，赶个集还要翻好几个山头，走十几里山路。”
小妞儿一听，坐在他旁边，门槛的木头很硬，坐久了觉得硌得慌，但她没动。而是很认真的听着他说话，虽然每个字都听进去了，却有点茫然。
“陈老师你想错了，你也已经不属于这里了。你用你的本事走了出去，将来等你赚钱了，还可以把奶奶接出去。”
闻言，小伙子又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嘴角抬了抬就放下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真的话之后无可奈何的反应：“我只是走出了这个地方，但是我的眼界见识都不如在城里长大的孩子。”
听他说完，小姑娘似乎懂了，想了想，把两只手从门槛上收回来，交叠着放在自己膝盖上。她低头看着自己扣在一起的指头，声音很轻：“那行，我来你的世界，反正我也没什么见识。”
这句话一出来，青年转头看着她，看了很久，比平时看她的时候都要久，久到方临珊以为他要说什么了，但他只是把视线收回去，长长的呼了一口气。
“天天想些没用的干嘛，”他说着，表情瞬间严肃起来，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过年后就高考倒计时了，从明天开始要执行寒假计划。”
“我没带。”方临珊说着，小脸蛋瞬间垮了下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侧头看着陈明哲。
“那是我弄的，你还用带吗？”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低头看了她一眼：“有我就行了。”
说完，他转身回了屋里。留方临珊一个人坐在门槛上，仰头看了一眼满天的星星。星光很亮，凉凉地落在她身上，她坐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幅度很小，却藏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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