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章:匠心
月亮渐渐升起来，天又冷了几分。
月亮如水，流淌过雕花窗棱，安安静静地听着我们的对话。窗外的竹海被夜风卷得沙沙作响，这一晚，注定不会太平。
我和孟佳坐在床沿边，倾听着老爷子在害怕、尴尬的语气中缓缓流出的真情实感，伴随着窗外的月光和竹海沙沙声，陪着这位老匠人，把藏了大半辈子的委屈与执念，一点点倒出来。
床头的电视还在放着国际新闻，林老爷子垂着眼，磨搓着双手，那只编了一辈子竹编的手，此刻连握住一个枕头，都止不住地发颤。
面对一个生病的老人，我和孟佳不忍心再穷追不舍，但是理性告诉我们：案子毕竟是案子，不会因为个人同情而改变它的本质。
于是，我和孟佳反复思量，还是向他问出了那句话：“你考虑过一旦被发现后的后果吗？”
“想过啊，一旦被你们找到，我要坐牢，一世英名注定会毁于一旦。”林老爷子突然开口，哑着嗓子说，“我真害怕啊，打电话报警的时候，整个人声音都是颤抖的.......其实报完警，我就后悔了，连着两三夜没睡着觉，你们看我躺着就能睡着，是因为前几天根本就没睡啊.......”
我们听后沉默不言，而老爷子的话并没有停滞于此。
“我这手艺，是家传的，从我爷爷开始，就一直在做竹编。三岁的时候，我第一次拿起篾刀，我爸在旁边看着我，第一句话就说，‘手稳心正，篾不欺人’。编竹编的人，手里的活就是我们的脸面和良心，一丝一毫都糊弄不得。我三岁拿篾刀，六岁能编双面纹，十二岁跟着我爸走南闯北，这辈子编过的竹编数不胜数，从来没有一件，是带着瑕疵出去的。”
他抬眼看向窗外，月光穿过竹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小的时候家里不富裕，我就指望编个竹篮竹筐换口粮吃，哪怕是给人家编个装鸡的笼子，我都要把纹路编得整整齐齐，不能有一根断篾。后来名气响了，日子好了，人人都敬我一声大师，越来越多的人找我订作品，我更是不敢马虎，每根竹子都编得兢兢业业，编错一根，整幅作品都要拆了重编，我就怕毁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名声啊。”
“您是有匠人精神的，”我万千感慨地看着他道，“这点我深有体会，虽然咱们职业不同，但是对职业的这份敬畏，是一样的。刚来到警局的时候，我师傅和我说，干刑警这行，一点细微之处都不能放过，当时我年纪轻，觉得这老头儿太古板了，一点也不会找捷径。还记得那年代没有摄像头，科技手段也几乎没有，有次为了查个杀人案线索，他带着我翻遍了嫌疑犯的垃圾桶，最后找到一堆撕碎的碎纸，放一起足足有一拳头大。我师傅一声没吭，熬了三四个大夜，拿着镊子和放大镜，一点一点拼，硬生生把那堆废纸拼出了一个小灵通号，之后我们就按照这个号码，顺利抓到了嫌疑人。从此以后，我规规矩矩听他的话，再也不敢小看任何一个点......”
“所以，你也是通过这细微的药瓶子线索把我找到的，你得了你师傅的真传。”林守正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越发复杂，“不过季警官，我不恨你，反而敬佩你。如果我是你，也会这么做。”
我们俩彼此看了一眼，心里似乎早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孟佳看着老爷子，依旧不解：“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不太明白……后面您明知道自己的手在抖，编不了这么重要的作品，为什么不找大徒弟周海生帮忙？他的手艺得了您的真传，您就算是让他偷偷搭把手，也没人会说什么。”
老爷子闻言，苦笑了一声：“海生是我一手带大的，说句真心话，他比我亲儿子都亲，比我亲儿子都孝顺。他的手艺有多稳，我比谁都清楚。可我是他师傅啊，我一辈子在他面前都是顶天立地的样子，是他眼里编竹编最厉害的人，也是他最敬佩的人。临了临了，我要跟他说，师傅不行了，手废了，连个尾羽都编不圆了？那海生会怎么看我？我这老脸往哪里搁？”
话音刚落，我们瞬间读懂了林守正的骄傲和自尊，他要强了一辈子，固执了一辈子，他把“声誉”二字，看得比命还重要，可是到头来，造化弄人般的，他还是倒在了“声誉”二字里。
我和孟佳深深叹了口气，带着复杂的心情，听他讲完了整个事发的细节：初六那天，林守正去老朋友家喝了酒，在家族群和徒弟群里说，自己喝醉了准备早点睡觉。孙女林晚晚还担心他喝了酒血压升高，专门大老远给他送来了降压药，可谁知，林守正根本就没醉，林晚晚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来到二楼，将那副编“废”了的百鸟朝凤从箱子里拿出来，又小心翼翼藏到了博古架的秘密箱子里，然后又从后院竹林里随手拿了几条竹篾碎屑，撒在了百鸟朝凤原本的箱子里，造成了箱子被小偷撬毁的假象。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周海生初六下午来帮他整理竹林的时候，因为要赶着回去聚餐，并没有像平时一样将这些竹篾精细加工，只是粗粗修整完放在了一边，而那晚夜色深，老爷子又心虚，所以压根儿就没留意到自己撒在箱子里的竹屑，和那副百鸟朝凤用的竹篾，根本不是一个类别，这也导致了我们的疑心。
案件性质特殊，我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将嫌疑人带回警局，而是准备先请示老郑再做决定。
孟佳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掏出手机给老郑回电话，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了清楚。我站在旁边，听着她跟老郑沟通，心里五味杂陈。
老郑听后也觉得此事棘手，便又向上一层层反馈，最终市里给了定论：念在事出有因，没有造成严重后果，老爷子这边就不追究法律责任了，让警局以批评教育为主。市里那边也沟通了，说希望林老爷子的徒弟们配合编织完成这副百鸟朝凤，只要能按时拿出合格的作品，不仅不追责，还会专门给老爷子配置康复医生，帮他缓解帕金森的症状，哪怕编不动了，也希望他将竹编这门手艺更好地传承下去。
这算是个完美的结局，只是徒弟们和孙女那边，我们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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