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城门前只剩下秦然与舜君二人相对而立。
扶苏已在亲卫的簇拥下入城安顿,盖聂则是去寻找端木蓉。
喧嚣过后,是死寂般的沉静。
舜君依旧穿着那一袭仿佛终年不见光的玄色深衣,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
东皇太一授首的消息,早已伴传遍天下,也彻底击穿了舜君心中那道支撑了他二十余年的信念。
“秦大人,”
舜君的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未曾润泽的枯井,他双手抱拳,躬身一礼,
“舜在此,多谢了!!”
这一拜,沉重如山。
二十载寒暑,无数个辗转难眠的黑夜,复仇是他唯一的光。
如今大仇得报,那口憋在胸臆间的浊气吐出,整个人反倒像被抽走了脊梁,只剩下无尽的空虚。
他望着秦然,眼底深处是一片荒芜的死寂,仿佛随时准备随着这落日一同沉沦。
秦然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舜君灰败的脸色,心中了然。
他负手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捻碎了一块脚边的焦土,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过去的,已经都过去了。”
舜君眼神微动,却并无光彩。
“接下来,”
秦然转过身,直视着舜君,目光如炬,“我还需要你的帮助。”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瞬间激起了涟漪。
舜君原本已然心如死水的眼眸,陡然间迸发出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光亮。
这光亮并非对生的渴望,而是源于一种更为沉重的执念,报恩。
秦然于他有再造之恩,不,是超脱于造次之恩的恩情,这恩情,值得他以残生相报。
“秦大人但有吩咐,莫说赴汤蹈火,便是粉身碎骨,舜亦万死不辞!”
舜君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决绝。
对他而言,能死在报恩的路上,或许比漫无目的地苟活,更是一件幸事。
秦然深知其心意,却不点破,只是缓缓道出实情,
“赵高、胡亥之流,尚未伏诛。”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咸阳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暮霭。
“六剑奴虽遭重创,掩日下落不明,他们犹如潜藏的毒蛇。扶苏看似安稳,实则身处漩涡中心,其安危,关乎大秦国运。”
这并非危言耸听。
扶苏仁厚,却缺乏足够的自保之力,他急需一位既能隐匿踪迹,又拥有绝对实力的强者贴身守护。
放眼当下,问天境巅峰的舜君,无疑是最佳人选。
而秦然自己伤痕累累,急需时间调养,更有诸多要务缠身,无法时刻伴于扶苏左右。
“此事,还需阁下鼎力相助!”
秦然说着,郑重地向舜君抱拳行了一礼。
保护扶苏,绝非美差。
这意味着舜君必须隐姓埋名,如同影子般蛰伏于暗处,时刻警惕,永无宁日。
这对任何人而言,都是一种漫长的煎熬与不公的束缚。
然而,舜君在短暂的沉吟之后,脸上竟浮现出一丝释然,甚至是……感激的神色。
秦然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一个比复仇更有价值的使命。
他再次深深一揖,声如金石,
“万死不辞!舜,定不负秦大人所托!”
“多谢了!”
秦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他知道,舜君的选择,既是报恩,也是自我救赎的开始。
待邯郸郡内诸事稍定,军政各归其位,秦然便不再逗留。
他体内气血翻腾,经脉受损不轻,亟需寻一处静地闭关疗伤。
更何况,丁家乃至其他炼气士家族的潜在威胁,如同悬顶之剑,不知何时便会落下。
他必须尽快恢复巅峰战力。
目送舜君护佑着扶苏的车驾缓缓驶向通往咸阳的官道,秦然推测,经此一事,陛下必会更加倚重扶苏,将更多朝政事务交由他历练,直至其成长为一位的合格君王。
而另一边,盖聂、端木蓉与盗跖,也已踏上了返回辽东郡的路途。
……
返回桃谷的道路,蜿蜒于崇山峻岭之间。
两人一马,中间牵连着一根粗糙的麻绳。
秦然骑在雄骏的战马上,身姿虽显疲惫,腰背却依旧挺直如松。
他手中随意地挽着绳头,绳子的另一端,则拴着形容狼狈的云中君。
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阴阳家长老,此刻道袍污秽,发髻散乱,脸颊上还带着一道未愈的鞭痕。
若非秦然存了利用之心,吊住他一口气,他早已追随东皇太一而去了。
秦然亲眼见识过他所炼制的“假长生药”是何等害,也清楚他在炼丹制药上的独到造诣,杀之可惜,留之,则是一把锋利的、可控的刀。
带回新阴阳家,交于月神处置,正合其宜。
往后,便让这云中君做个埋头炼丹的“工具人”,也算物尽其用。
“秦然……”
云中君步履蹒跚,嗓子干得冒烟,带着绝望的哀求,
“你便放了我吧……也省得脏了你的路。要不……直接给我个痛快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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