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东虓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软得一塌糊涂。“说得好,”他笑着说,“但我们还要知道,‘我’不只是名字,还是我们做过的事,爱过的人,看过的风景。就像这黄土高原,它不只是土,是千百年的风,是流过的河,是我们脚下的根。”
他从包里掏出本《小王子》,用最朴素的语言讲起来:“有个小王子,他住的星球只有房子那么大,他有一朵玫瑰……”孩子们的眼睛越睁越大,连最调皮的男娃都坐直了身子,仿佛那朵玫瑰就开在教室的窗台上。
下课铃响时,江曼抱着画具走进来,手里拿着捆野菊花,是早上在山坡上采的。“这节课我们画‘家乡’,”她把菊花分给孩子们,“不用画得像,画出你心里的样子就行。”
孩子们的画纸五花八门:有作业本的背面,有烟盒的纸壳,还有用玉米叶粘成的“画布”。丫蛋画的是村头的老槐树,树干歪歪扭扭,却在树顶上画了个大大的月亮;调皮的男娃狗蛋画的是拖拉机,冒着黑烟的烟囱里,飞出只彩色的鸟;最小的毛毛画的是模糊的圆圈,说“这是老师和我们手拉手”。
叶东虓站在江曼身后,看着她手把手教孩子们调色——用黄土调褐色,用野菊花的汁调黄色,用红布条煮的水调红色。“这是最天然的颜料,”江曼笑着说,指尖沾着的黄色汁液蹭在狗蛋的鼻尖上,“比城里的油画颜料香多了。”
傍晚的课是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叶东虓看着孩子们歪歪扭扭的字,突然觉得比任何哲学论文都动人:“我的理想是让老师教我画飞机,我想画一架能坐全村人的飞机”“我的理想是种好多好多树,让山不再黄”“我的理想是像江老师一样,能把山歌画出来”。
他把作文本收起来时,发现丫蛋的本子里夹着片野酸枣叶,叶脉清晰得像条小小的路。叶东虓突然明白,所谓的“学院派”到了这里,不是要把海德格尔讲给孩子们听,而是要把哲学变成他们能懂的语言——用小王子的玫瑰讲“爱”,用家乡的山河讲“存在”,用手里的画笔讲“理想”。
四、暴雨中的守护
八月的暴雨来得猝不及防,像老天爷把水盆倒扣在黄土高原上。叶东虓被雷声惊醒时,窗外的雨已经汇成了瀑布,砸在教室的塑料布上,发出咚咚的巨响,像有人在拼命擂鼓。
“不好!”他猛地坐起来,想起教室后墙的裂缝——去年被暴雨冲垮的那面墙,村里用土坯临时补的,根本经不起这么大的雨。江曼已经披起雨衣,手里攥着把铁锹:“去教室看看!孩子们的画还在里面!”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积水,雨水灌进雨靴,冰凉的感觉顺着脚踝往上爬。离教室还有几十米,就看见后墙的土坯在雨水里剥落,像块融化的黄油。“快!把画架和书本搬出来!”叶东虓大喊着推开门,教室里已经积了半尺深的水,孩子们的画作泡在水里,颜料晕开,像朵朵受伤的花。
江曼疯了似的抢救画纸,把能 salvage 的都塞进怀里,雨水混着泪水在脸上淌,她却顾不上擦。叶东虓则扛起根粗木杆,死死顶住摇摇欲坠的后墙,木杆压得他肩膀生疼,却不敢松手——墙塌了,整个教室就完了。
“叶老师!我来帮你!”马支书带着几个村民来了,手里拿着铁锹和塑料布,“快!先堆沙袋堵裂缝!”
雨越下越大,闪电把夜空劈成两半,照亮了村民们忙碌的身影。叶东虓看着他们用身体挡着雨,把沙袋一袋袋堆在墙根,突然想起大学时读的《西西弗斯神话》——加缪说“登上顶峰的斗争本身足以充实人的心灵”,此刻顶着木杆的肩膀有多疼,心里就有多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江曼把抢救出来的画铺在宿舍的土炕上,小心翼翼地用毛巾吸着水。丫蛋画的老槐树已经看不清轮廓,只剩下团模糊的绿;狗蛋的飞机翅膀泡烂了,彩色的鸟却还倔强地留在纸上。“还能补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等雨停了,我们重新画,画得比以前更好。”
天亮时雨终于停了,后墙虽然保住了,却裂得更宽了,露出里面的黄土。叶东虓看着马支书带着村民用新的土坯修补,突然说:“我们把‘启动资金’拿出来吧,不够再向学校申请,把墙彻底修一下,再安上玻璃窗。”
江曼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铁皮饼干盒,硬币和纸币在阳光下闪着光:“我早就想好了,这些钱本来就该用在这儿。”她指着墙上未干的水渍,“你看,这像不像幅天然的水墨画?等修好了墙,我们就在上面画一幅《石盘村的早晨》。”
孩子们来上学时,看见的是堆在教室门口的新木料和玻璃,还有叶东虓和江曼沾着黄泥的笑脸。“老师,我们的画……”丫蛋怯生生地问,小手攥着衣角。
江曼举起张稍微完好的画,是毛毛画的手拉手的圆圈:“你看,我们还在呢。”她把画贴在临时搭起的木板上,“今天我们不上课,一起画‘雨中的石盘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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