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上说,粮食藏在第三个岔路口左转。”她用短刀在岩壁上做标记,刀痕里渗出点水珠,像岩石在流汗,“林老板的账本记着,洞口有机关,踩着青色的石头走才安全。”
叶东虓的脚刚踩上块青石头,旁边的黄石头突然陷了下去,岩壁上射出排弩箭,擦着他的头皮钉在对面的石壁上,箭尾还在嗡嗡发抖。“好险。”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油灯的光里,看见青石头上刻着个小小的“林”字,是用指甲盖划的,浅得快要看不见。
“是林老板爹做的记号。”江曼蹲下去摸那个字,指尖沾了点湿泥,“他肯定是怕自己忘了,才刻在这里的。”她突然笑出声,“你看这字的歪歪扭扭,像不像你第一次刻子弹壳时的样子?”
叶东虓的脸有点热,想起自己刻第一百颗子弹壳时,手抖得厉害,“曼”字刻成了“又”,还是江曼用锉刀一点点修过来的。他举着油灯往前走,突然看见前方的岩壁上有片黑影,像挂着什么东西。
走近了才发现,是件褪色的蓝布衫,被钉在岩壁上,胸口处有个弹孔,边缘的布被血浸得发黑。布衫的口袋里,露出半截账本,纸页已经脆得像枯叶。
“是林老板爹的。”江曼把布衫取下来,手指在弹孔上轻轻按,“账本上写着‘民国三十一年冬,日军搜山,我引他们往反方向走’,后面的字被血糊住了……”
叶东虓突然看见布衫的衣角绣着朵玉兰,针脚松得像要散架,却和江曼辫梢的银花是一个样式。“他认识你爹?”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江曼的眼泪掉在布衫上,晕开个小小的湿痕:“我爹说过,当年有个林姓的铁匠,帮他修过猎枪,说要绣朵玉兰当谢礼……”她把布衫叠好,放进背包,“咱们把他带回青石镇,葬在老槐树下,让他看着狐狸锁重新挂上山货铺的门。”
第三个岔路口的左转处,果然堆着玉米和小米,麻袋上盖着块木板,板上刻着只狐狸,和铜锁上的一模一样。叶东虓解开麻袋时,看见玉米堆里露出个铁皮盒,打开,里面是用油纸包着的山货:香菇、木耳、还有串晒干的山楂,红得像串小灯笼。
“是留给伤员的。”江曼拿起山楂串,往叶东虓嘴里塞了颗,酸得他龇牙咧嘴,“林老板爹肯定想,等伤员好了,能带着这些山货回家。”
油灯的油耗得差不多了,火苗越来越小。叶东虓往洞外走时,看见江曼正往岩壁上钉子弹壳,每颗都刻着个“林”字,像在给这条路做新的记号。“等打完仗,”她说,声音在洞里荡出回音,“咱们在洞口种棵玉兰树,让它替林老板爹看着这些粮食,看着有人带着山货回家。”
出洞口时,瀑布的水珠落在子弹壳上,折射出彩虹般的光。叶东虓数了数布袋里的铜壳,一百一十二颗了。他知道,这颗藏在鹰嘴洞的子弹壳,不仅记着场战斗,更记着两个素未谋面的人,用玉兰和狐狸锁,在时光里打的一个照面——原来善良从不会被遗忘,就像这洞中的粮食,哪怕藏了十年,也依然能填饱希望的肚子。
三、通讯兵的家书
小雪那天,青石镇的老槐树上落满了白,像开了满树的梨花。叶东虓坐在山货铺的门槛上,给步枪换枪管,新的枪管是从日军炮楼里缴获的,膛线还很清晰,像圈新画的年轮。江曼在旁边缝补通讯兵小林的军装,针脚在破洞上绕出朵玉兰,和林老板爹布衫上的那朵正好呼应。
“小林说,他爹当年就是穿着这件军装去引开日军的。”江曼把最后一针拉紧,线头在军装内侧打了个结,“布衫上的弹孔,和这件军装的破洞在同一个位置,像是命中注定。”
叶东虓往枪管里塞了颗子弹,试了试手感:“等把粮食运回去,让小林穿着这件军装,给山货铺挂新锁。”他突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掏出个东西——是用狐狸锁的铜屑打的枚戒指,戒面刻着只小狐狸,尾巴卷成朵玉兰,“给小林的,等他娶媳妇时用。”
江曼的眼睛亮了:“你啥时候打的?我怎么不知道?”
“昨晚在铁匠铺借了个砧子,”叶东虓的耳朵有点红,“山货铺的铁砧上,还留着林老板爹打铁的痕迹,我摸着那些坑坑洼洼,就觉得他在旁边看着我打。”
正说着,小林背着电台跑进来,军靴上的雪在地上踩出串白脚印:“叶哥!江姐!总部来电,说日军要派飞机轰炸咱们的粮仓,让咱们赶紧转移粮食!”他的手在电台上按得飞快,电键的“滴滴”声混着他的喘气,像在敲催命符。
叶东虓迅速把步枪装好:“鹰嘴洞的粮食怎么办?”
“总部说先顾伤员和百姓,”小林的声音带着哭腔,“粮食……能运多少是多少。”他突然从怀里掏出封信,纸页皱巴巴的,边缘还沾着点血,“这是我爹当年没寄出去的家书,刚才在山货铺的梁上找到的,你们帮我念念……”
江曼接过信,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上面的字迹被水浸得发晕,却依然能看清:“吾儿小林,见字如面。山货铺的狐狸锁里,藏着给你攒的学费,等你长大了,去北平读书,别学爹打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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