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科长的声音低了一些。他抽出两份材料，放在黄建军面前。
“李三，拟提拔市城管局执法支队支队长。他的高中学历虽然补了材料，但我们向宁零县教育局进一步核实，发现当年的入学登记表存在疑点。教育局承认，这份学历是后来补办的，原始档案里缺少初中阶段的学籍材料。严格来说，他的学历链条不完整，存在违规获取学历的嫌疑。”
黄建军放下茶杯，拿起李三的材料，翻了翻：“继续说。”
“还有李妍，拟提拔市财政局局长。她的材料里有一份三年前的廉政鉴定，当时她在市财政局任副科长，经手的一笔专项资金审批流程存在瑕疵。虽然最后没有认定她个人有经济问题，但审批单上缺少一个必要的复核签字。从程序上看，这属于工作失职。还有，他的任职年限很短，虽然不违反原则，但违反惯例。拟提拔的岗位是财政局局长，可他现在只是副局长，并非常务副局长，也是从原则上来说可行，但不符合一般提拔情况，也违反惯例。”
黄建军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敲。
“李三的学历问题，能不能认定造假？”
王科长斟酌了一下措辞：“不能完全认定造假，但确实不符合正规学历获取程序。如果严格追究，可以认定为‘学历材料不实’。”
“李妍那个签字呢？”
“那个签字，当时确实漏了。但事后补签过，而且资金最终使用没有问题。严格说，是个程序瑕疵。”
黄建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着。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两处违反惯例......以往这种情况，有通过的吗？”
王科长苦笑一下：“有是有，但很少，几乎没有。”
过了大约一分钟，黄建军开口：“五个没问题的，把材料整理一下，准备提交部务会研究。”
“那李三和李妍……”
“打回去。”黄建军的声音没有起伏，“出具书面报告，把问题写清楚，写具体，写到位。”
王科长记录完，抬起头：“黄部长，这……会不会太严格了？您不是说上面......”
“严格？”黄建军说，“组织部门不严，谁严？什么上面下面的，我只对党章和组织负责，而且孙部长让我讲政治、顾大局，我讲了。但讲政治不是不讲原则，顾大局不是掩盖问题。如果这两个干部确实有问题，我们硬推上去，将来出了事，是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王科长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我这就去办。”
“记住，报告要写得客观，不要带情绪，就事论事。让事实说话，让程序说话。”
“明白。”
王科长收起材料，起身离开。走到门口，黄建军又补了一句：“对了，部务会研究那五个人的时候，把李三和李妍的情况也一并通报，让大家都知道，我们为什么卡这两个人。程序公开，才能服众。”
“是。”
门关上。黄建军端起那杯热茶，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龙井，政法委的李副书记去年送的。他品了品，觉得味道比刚才好了一些。
他把李三和李妍的书面报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李三那个学历问题，可大可小。往大了说，是弄虚作假，骗取组织信任。往小了说，是历史遗留问题，补办手续齐全。
但黄建军知道，只要这份报告递上去，李三的提拔就悬了。
肖北就算再强势，也不能强行提拔一个“学历材料不实”的干部。
至于李妍，那个签字问题本来不算什么，但写进报告里，就是个污点。而且两处不符合惯例，不符合一般提拔条件，这个拿来做文章绝没有问题。
他放下茶杯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孙部长，我是建军。关于玄商那批干部，有个情况跟您汇报一下……”
不等他说完，电话那头孙传福的声音就传过来：“建军啊，玄商的情况你自己把握就行了，我这边在忙，就这样......”
孙传福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冷哼一声：“傻比，上次都说了让你自己把握，还打电话。”
孙传福想了想，嘴角又勾起一个弧度。
就让黄建军随便搞吧。
不出事，那是给肖北上眼药，解气。
出事了，和我孙传福有什么关系？我该传达传达了，该指示指示了，具体情况我没过问。
... ...
干部科王科长从黄建军办公室出来，手里攥着那两份书面报告，脚步比平时快了半个节拍。
走廊里碰见办公室副主任孙凯，孙凯刚想打招呼，王科长已经擦身过去了，只留下一句“回头再说”。
孙凯站在原地，看着王科长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若有所思。
王科长回到干部科，把门关上，在办公桌前坐定。
他翻开李三和李妍的档案袋，把刚才在黄建军办公室里说的那些问题逐条落成文字。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打一段，停一下，再打一段。
写到李三学历问题的时候，他犹豫了几秒。
“违反干部任职学历资格认定相关规定，学历链条不完整，存在违规获取嫌疑”——这个定性够不够重？
他又想起黄建军说的那句话：让事实说话，让程序说话。
既然事实就是这么个事实，那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王科长继续打字。
写到李妍那份廉政鉴定的时候，他翻出三年前那份专项资金审批单的复印件。确实少了一个复核签字。事后补签过，但补签的时间距原始审批时间超过三个月，不符合规定。
他把这条也加了上去。
写到“违反干部选拔任用惯例”的时候，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惯例虽然不是硬性规定，但组织部门历来把惯例当尺子。李妍从副局长直接跳财政局局长，中间没经过常务副局长的台阶，任职年限也偏短。说违反惯例，挑不出毛病。
下午两点半，两份书面报告打印完毕，装订整齐，盖上干部科的章。
王科长拿着报告敲开了黄建军的门。
黄建军翻着报告，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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