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不仅朱厚照愣了,连旁边侍立一旁的张忠也惊了。他本以为王守仁要么全帮王廷相,要么全帮同乡乡绅,没想到他竟先点出了举措的隐患。
而魏彬心中暗自咂舌:不愧是是写过书、教过人、立过功的狠人!
朱厚照往前探了探身子,道:“哦?你细细说与朕听,先说说,为何说他是构陷?”
王守仁从容奏道:“陛下,太祖高皇帝定《大明律》,严禁投献田产、诡寄花分,本意是为均平赋役,遏制兼并,安养小民。浙江一省,乃天下财赋重地,岁供内库银粮居天下十之三。然百年以来,势豪之家兼并土地,收纳投献,万亩良田一粒税也不纳,小民穷无立锥之地,却要扛着全府的徭役差役,逼得百姓卖儿鬻女,流离失所——这才是浙江最大的积弊,也是税粮年年亏欠的根子。”
他略停了停,语气愈发沉稳:“王廷相此番举措,句句依着《大明律》,事事循着祖制,清退投献,均平赋役。他的本心,是为朝廷固国本,为陛下实国库,为百姓安生计,绝非什么苛察扰民。毛给事等身为言官,不思为朝廷革除积弊,反倒受了地方势豪的请托,风闻奏事,把豪强唆使的聚众闹事说成百姓不堪苛政,把百年积弊酿成的民间疾苦尽数栽到王廷相头上。陛下圣明,这不是为国进言,这是为豪强张目,是欺君罔上。”
张忠在旁边听得急了,也顾不得规矩,插嘴道:“王守仁,你休要巧言令色!你和王廷相是同科进士,自然向着他说话。难不成那些浙江乡绅的怨言,全是假的不成?”
王守仁转过身,目光如电,看向张忠,不卑不亢道:“张大珰此言差矣。我与王廷相虽是同科,然素来学术不同,往来甚少,断无徇私之理。臣所言,句句是实情,字字有出处。浙江乡绅有怨言,这不假——可他们怨的不是国法,是怨不能再仗着投献兼并、占小民的便宜,不能再欺瞒朝廷的税粮了。”
朱厚照听了这话,看向张忠的眼神顿时冷了几分。张忠心里咯噔一下,暗暗叫苦:今儿个怎么偏生是我当值,怎么偏生叫我趟了这浑水。
朱厚照又看王守仁,道:“那你方才说他‘操之过急,恐生流弊’,这又怎么讲?莫非他的法子,有什么不妥当处?”
王守仁躬身道:“陛下,百年积弊,非一剂猛药不能除。王廷相用重典整饬,大节上并无不妥。只是他许了百姓首告诡寄可以邀赏,却没定下严规——臣恐有无籍之徒,挟私诬告,敲诈乡绅,弄得邻里之间告讦成风,失了淳厚之俗。他着州县清丈田亩,却还没把胥吏约束周全——臣恐那些书办、弓手,借着清丈的名头下乡去勒索百姓,良民稍有不从,便给人扣上诡寄的罪名。这便是本为安民,反成扰民了。这些是举措中的疏漏,绝非王廷相的本心,却不得不防。”
朱厚照听了,抚案道:“着啊!当初张璁在河南丈田的法子便极好,你看河南的法子,能否挪到浙江来用?”
王守仁道:“陛下,万变不离其宗。臣斗胆,求陛下下两道旨意:其一,嘉奖王廷相清欠税粮有功,着他继续全权办理浙江清丈事宜,各府州县官有敢阻挠者,先革职后问罪,断了那些地方豪强的想头。其二,严定清丈的规矩——凡首告诡寄投献者,必须持有田契、黄册底簿为实据,无实据而诬告者,以反坐论罪,杖八十。清丈田亩之时,必须由本里里长、粮长、耆老一同到场,胥吏不得私自下乡,有胆敢勒索百姓者,一经查实,革职充军。”
朱厚照点点头,便吩咐张大顺道:“你去告诉内阁,毛玉那几人的奏疏,朕留中不报了。再告诉夏言、金献民,叫他们好好地申饬申饬那些上疏的御史。另发一道加急旨意,快马递往杭州,嘉奖王廷相,赐白金三十两、绮缎二匹,着他继续全权办理清丈事宜。再把张璁在河南清丈的法子,并王守仁所提的这两条规矩,一并写进旨意里,叫他照此施行。”
旨意传到杭州时,恰是王廷相原定动身往平阳去的前一日。他身着官服,望阙叩头谢恩,双手接了圣旨。回到内堂,把圣旨一字一句读了三遍,放下那明黄绫绢,朝着京师的方向深深一揖,叹道:“伯安,真知我者也!我只一心想严整法度、革除积弊,却险些疏漏了州县胥吏借势生事这一节。若非他在陛下跟前替我辩白,又提前把这些疏漏匡正了,我这番去平阳,不知要走多少弯路,坏了多大的事。”
次日一早,王廷相便换了一身青布直裰,只带了两个贴身的伴当,不声不响离了杭州,微服往温州府平阳县去了。那牌票仍着按察司佥事照着原定日子带队出发,明面上是查核,实则他早已提前动身,要把平阳的虚实摸个透彻。
一路行来,只见田埂上的百姓三三两两聚作一处,交头接耳说着什么,见了生人便立时住了口,脸上俱是惶恐之色。待进了平阳县城,更是处处透着古怪:茶坊酒肆里头,人人都在传“布政司要把田产尽数收了去,加十倍的税”,又说“谁家不肯清田,便锁拿全家充军”。王廷相寻了个乡间老茶摊,要了一碗粗茶,问那卖茶的老翁:“老丈,我听人说,县里清田,逼得百姓活不下去了——果真有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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