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世史书笔墨纷纭,齐梁换代之际,江家这对兄妹,向来是最富争议的一笔。
尽管江既明横扫乱世,定鼎天下,创下齐朝以来前所未有的盛世基业,历代皇帝之中几乎无人能出其右,但对于他同北夏签订盟约,将妹妹江秋池留在北夏当做质子,自己领兵南下、夺取皇位的行为,有人称之为卖国求荣,有人称之为忘恩负义。
为了皇位,连最后的亲情都可以抛之不顾。为了皇位,连父辈对抗的敌人都可以联手。
若他没有攻下京城,在短短几年内平定天下,以北夏那位皇帝的性格,定然会出兵南下,试图一统中原。
到那时,山河倾覆,苍生流离,历史或许会是另一个走向。江既明也不过是又一个被史书记载,遗臭千年的低劣之徒罢了。
但这些都没有发生。与梁武帝利在千秋的成就相比,这些不过是烈阳投下的影子,不过是浩瀚青史里寥寥数行的批注,话虽如此——
史书记载,其妹江秋池性烈桀骜,锋芒毕露。留在北夏的一生却似乎颇为平淡、谨慎,纵然被北夏奉为上宾,颇受礼遇,自由出入北夏朝堂,享尽殊宠,插手北夏朝廷事务,可总归摆脱不了质子的身份。
甚至也许不是质子,而是联姻。北夏的皇帝与其实在过于亲近,以至有人揣测,这并非单纯的盟约。而是——
将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堂妹嫁于北夏,联姻求安。
仅凭这一点,对梁武帝凉薄寡情、卖国求荣的无数声讨也算是有理有据。
纵使后世考据无数,多方史料皆可佐证,江秋池毕生从未踏入北夏后宫,既无联姻之名,也无联姻之实。然而,因为她的性别,因为她的遭遇,因为历朝历代的例子,和亲之说流传至今。
梁武帝一生后宫空悬,终生无妻无子,孑然一身,更是坐实了世人对他“孤家寡人”的评判。
霸业在手,万里江山尽归掌控,可到最后,只剩孤独。
……事到如今,这两个数百年前的人物本该已经盖棺定论,本该只是如此,直到一个惊人的发现横空出世……
人们才不得不从头审视这对兄妹,以及当初在北夏境内的,那场深陷包围、以少敌多的惨败。
据史书记载,江既明整顿三军,披甲领兵,挥师向北夏边境进发。
据后世分析,那场大败在先前便已初露端倪。出兵之时是早春,北夏荒野萧瑟,寒风凛冽,过多耗费了军队的体力和粮草。江既明并非不知此刻行军乃兵家大忌,曾在文书中提及待暮春雪融,粮道畅通,方可进兵,但在王家看来,不过是托辞而已。
大军行至北夏边境山地,前路视野狭窄,地势险峻。两侧山崖如刀劈斧削,谷中积雪没膝。这片适合设伏的地方在后来被命名为“困龙峡”。
此时连日行军疲惫,将士倦怠。恰在此时,北夏人发动了突袭。山巅忽然火光亮如白昼,滚石箭雨倾斜而下,将大军截成三段。
江既明亲率八百亲兵奋力向前突围,杀至谷口,本应在此接应的部队却不见踪影,只见北夏部队步步紧逼。
史书之中对此只记录了一句话:“……其(江既明)力战不支,全军覆没,仅以身免。”
这一笔,不过十余字,却承载了数千乃至数万人的性命。据说,整条溪涧都成了暗红色。溪流与北夏城前的河水相连,雪化之后,下游漂下尸首无数。
江既明领八百人冲散了数千人的战阵,坚持到天明,等到的不是援兵,而是北夏骑兵举着其副将江舟的头颅,纵马从他面前踏过。
那是宣平年间,大齐最惨烈的一场败仗,也是江既明此生之中第一次与最后一次大败,其后余生更是从未尝过败仗。
故而后世兵家每读至此,莫不扼腕叹息。将非不勇,兵非不锐。只是王家通敌,地形不便,粮草受限,情报不畅……或许便是江雁回死而复生,都难逃此劫。
但最重要的不是这一场败仗,而是这一场败仗之后,江既明藏身北夏民间,养伤数月的那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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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箭如雨,血肉横飞。刀剑划破了面容,鲜血流淌,叫他看不清眼前景象。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疼痛……
江既明猛然惊醒。
疼痛不是梦境,而是现实。肢体明明已经残缺,那不存在的地方却依然千刀万剐般痛苦。江既明闷哼一声,这才注意到自己身处的地方已经并非牢房,而是一间不大不小的普通房屋。
被褥床铺都是崭新的,房中物件虽比不上江既明在镇北的吃穿用住,却也不差。
脸上包着厚厚的绷带,他想试着看得更清一些,却自胸口猛然传来阵阵疼痛,不由呕出一口血。或许是听见了他醒来的动静,屋外传来阵阵脚步声,却无人进来。江既明张了张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捂着胸口低低咳嗽。
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有人打开了门。来人身上缠绕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身姿挺拔,见江既明抬头望过来,便道:“你醒了。感觉如何?”
这人面容中性,但算不上多么“美”,肤色较暗,带有不少刀疤,只是性别特征并不明显。连声音也是较为低沉,既不粗犷也不尖细。叫人一时无法分辨男女。但看其身着男装,且身材高挑、脚步沉稳,便应当是男子。
“你……”江既明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有些震惊,“你是北夏人。”
虽然已经与中原官话十分相似,但依然带着些许口音。
“也是救了你的人。没必要立刻想着自杀,你活着对你我都有用处。”他在床边坐了下来,眯着眼睛打量江既明。“你很顽强,发现你的时候,你浑身是血倒在血污里,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结果明明意识已经模糊,竟然还会下意识地求救。”
“……”
江既明记不起自己昏迷时的事。心中不由有些许羞愧,竟在意识模糊不清时向北夏人求助。
“看来你如今神志很是清楚。”那人道,“既然如此,不妨聊聊正事吧。”
“朕名为殷无隅。乃是欢喜教教主,大夏唯一的皇帝。”
“江小将军,对于夏、齐二国之事,不妨仔细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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