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魁祸首以“分而食之”之策锁死七国,边境成铁栅,讯息被斩断,孤援断绝,却唯独算漏了眼前这位被世界树烙下“异端外敌”之印的外来者。
世界树篡改所有人的认知,也包括钟离的记忆。于是那些因篡改而生的怀疑、驱逐、刀兵相向,一刀刀加诸在旅人身上;而旅人仍选择孤身为盾,在各国边境尽锁的绝境里,以尘歌壶为帖,递来唯一一条生路——
“壶中不受边境所限,也无耳目潜藏。旧账可后算,先让提瓦特的所有人活下去。”
一句话砸进深潭,涟漪撞碎壁岸。
沉默之后,是齐整的点头。生死面前,恩怨轻若浮灰,更何况众人间与其的恩怨在虚假之下谁也说不清个所以然。
钟离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暗潮,悄然入座。
他是最后一个,现在会议正式开始,众人各抒己见,批判,否定,重演,极力商讨作战的安全最大化。可当灯影越过众人,落在旅者削瘦的肩上,脸上,以及绷带沾灰带血缠满的整个手心,一寸寸烙进他的余光,胸口像被旧年石棱缓缓碾过,那些曾加诸旅人的刀口,如今一道道反卷回来,割在记忆上,比割肉身更疼。
“坚强”“勇敢”这些被岁月磨钝的词,在旅人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亮得刺目。
钦佩二字,反而显得太轻。
会议散得比思绪更快。
或担心战事变动,来不及叙旧,或是要压制那伤人的态度,找不到能洽谈的话题,亦或怕多留一刻便泄露了软弱,受邀而来的客人们在会议结束的顷刻间匆匆离开。
就连壶的主人也自知避嫌似地匆忙转身,披风扬起极轻的弧度,像剪断最后一根牵连的风线,转眼没入门外浓稠的夜色。
大堂空了,灯影骤然拔高,照得沙盘像一片无主坟场。
钟离立在中央,指节无声收拢。
“哟吼——”
幽幽琴声先一步钻出角落,绿衣的吟游诗人抱着竖琴从某个角落踱来,脚步轻得像风在偷笑,“难得见咱们钟老爷子魂不守舍,石头终于肯开花了?”
会议席上并未出现他的身影,此刻却像把一段旋律误放进沉默里。
“真奇妙,风儿说,你身上有时间的味道。”
记忆里没出现过的情况,钟离抬眼,神色仍是一副千年岩壁,“在此之前,我也未曾设想你与时间的关系竟如此密切。”
“风带来故事的种子,时间使之发芽。这其中,谁又知道呢?”吟游诗人不答,指尖拨弦,一串高音掠过,像替夜风试音,
“放心,我没那么多的好奇心。但不得不提醒一句,老爷子,再任性下去,磨损会先一步把你磨成沙。届时可别指望我这手无寸铁的吟游诗人会替你打扫残局哦~”
“我自有分寸。”
钟离再三考虑,开口道,“巴巴托斯,之后的时间也许会发生变动,不必勉强干预。若你有机会遇到那个拨动时针的人,就替我稍加关注一下吧。”
吟游诗人了然,见他不愿多说,轻笑着,“您老都亲自开口了,我又怎能推辞?”
旋身,披风扬起一缕青色的风,连人带琴散成夜曲,“我记下了,作为报酬,记得之后准备好美酒招待,要璃月最陈的桂花酿哦~”
最后一个音符落地,人已经消失不见。
耽搁这一下,此番天地已无旅行者的气息,钟离闪身出了尘歌壶,稍一思索,便直接前往望舒客栈的方向,但还是晚了一步。
高楼檐角,灯火未歇,案几空荡,只留一盘杏仁豆腐。
雪色凝脂,表面浮着将融未融的糖霜,像谁把话说到一半就咽了回去。
“帝君大人。”
魈上仙第一时间出现,“深夜到此,可是又有魔物突袭,需要我等前往支援?等等,帝君,您身上磨损——”
“无妨,我只是来看看。”
钟离抬手,止了后话,目光落在那盘冷甜的点上,“他来过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魈一怔,喉结微动,下意识想到刚刚离开的那位旅行者,为何帝君大人突然提及他?
“你知道他去向。”
“……是。”
“他来此可曾异动?”
“同往日一样,清剿周边魔物余孽,帮下面的人收集些食料,下厨做了些菜肴,留坐片刻就离开……跟印象里描述的他,略有差别。”
钟离垂眸,似在审视那一点将化的糖霜。
“既已注目,为何避而不见?”
魈沉默,指背因紧扣和璞鸢而发白。
“耳听为虚,眼见亦未必为实。”
钟离抬眼,金瞳里映出少年夜叉强忍的动摇,“你应该也察觉到他身上的不同,顾虑太多,反束手脚,彼此折磨。按你心中所想,行之所以,好过此刻冥思苦想,苦添烦恼。”
魈的呼吸轻颤,一声“是”卡在齿间,又听见钟离说道,
“走,去见他,你也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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