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没有退。她的眼睛里有恐惧,但恐惧之上,压着一层更硬的东西。
许杨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嘲讽,不是愤怒,是一种带着欣赏意味的、猎人看着猎物时的笑意。他抬起手,指了指那些棚屋和铁锅。
“女娲的分支血脉,果然不同凡响,不但人长得漂亮,心地也是纯良——自己的婚事马上就要到了,还有心思在这里照顾这些流民;人美心善,当之无愧,龙伯言啊龙伯言,你可真是好福气。”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梦璇。他在观察她的反应——她的瞳孔没有收缩,她的呼吸没有紊乱,她只是微微低下头,像是在接受一个长辈的夸奖,又像是在礼貌地回避一个不太想回答的话题。
许杨收回目光,转向蒙着眼睛坐在棚屋前的伯言。他走到伯言面前,低头看着他脸上那块蒙眼的布条,看着他手里那碗已经凉透的粥,看着他沾了泥土的衣袍和袖口那道被树枝划破的口子。
“龙伯言,杨帝刚才说你是被人掳走的。什么人?长什么样?往哪个方向跑了。”
伯言端着粥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蒙着眼睛,看不到许杨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脸上。他对朱云凡说的那套说辞——“被坏人掳走,好不容易逃出来”——是临时编的,用来掩饰自己追君则追到迷路的糗事。此刻许杨当众追问细节,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编下去。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朱云凡的神识传音在他识海中响起。那声音很轻,但很稳。
“听我说,你现在就告诉许杨,掳走你的人用的是六色混沌灵力——赤、青、紫、蓝、黄、黑,六种光芒在身上同时流转,你说你被掳到山脚的时候,偷听到他们在商量,说他们的教主序高峰和副教主风巢打算逃往哲江西部,准备在那里重新集结旧部,你说他们是佐道的叛徒,是序高峰和风巢的残党,他们掳你是因为知道你是许教主亲口批准来襄国成婚的人,想拿你当人质,跟许教主谈条件,你都记住了吗?”
伯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松开。他的手指在粥碗边缘轻轻敲了敲,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他放下碗,转向许杨声音传来的方向,开口时语气平稳得像是真的在复述昨晚的经历。
“回教主,昨晚掳走我的人,人数不多,只有三四个。但为首的那个人——他的灵力非常古怪,我记得他的身上同时亮起了六种颜色的光芒,有赤色的火焰、青色的旋风、紫色的雷电、蓝色的冰霜、黄色的土石,还有黑色的一种很阴冷的气息,种气息跟教主手下的修士完全不同,闻起来像是腐烂了很久的东西。”
许杨的瞳孔在听到“六种颜色”时微微收缩了一下。六色混沌灵力——这正是序高峰的独门功法特征,在佐道内部是高度机密。能描述出这种灵力特征的人,如果不是亲眼见过序高峰出手,根本编不出来。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敲了一下。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等着伯言继续往下说。
“我被他们掳到山脚下的时候,被蒙着眼睛,嘴里塞了布,但可能他们以为我只是一个肉体凡胎的皇外孙,没怎么防备我,我假装昏过去,偷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们在商量撤退路线,说他们的教主和副教主——叫什么序高峰和风巢——已经提前撤往哲江西部了,他们说哲江西部山高林密,佐道的势力比较薄弱,可以在那边重新集结旧部,他们掳我,是因为知道我是教主亲口批准来襄国成婚的人,想拿我当人质,跟教主讲条件。”
许杨沉默了很久。他看着伯言那张蒙着布条的脸,看着他手里那碗已经凉透的粥,看着他沾了泥土的衣袍和袖口那道被树枝划破的口子。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大,很响,在空旷的山间回荡,惊起了远处几只正在觅食的飞鸟。
“哈哈哈哈哈——好一个序高峰!好一个风巢!打算逃到哲江西部去了?他们以为那里本教主就找不到他们了?”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近卫统领下令。
“传令下去——本教主的舰队,全部调往哲江西部!重点搜索序高峰和风巢的踪迹!通知哲江所有佐道分部,即刻进入最高警戒状态,发现任何可疑人员,格杀勿论!”
近卫统领单膝跪地,抱拳领命。他的铁面具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转身快步走向舷梯,铁靴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沉闷声响。
许杨转回身,看着伯言。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伯言的肩膀。那只手很轻,但落在伯言肩头的时候,伯言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小子,被掳走的时候有没有受伤?除了眼睛,还有别的地方伤到吗。”
伯言摇了摇头。
“多谢教主关心,只是眼睛沾了野草的汁,这位姑娘已经给我上了药,说过几天就能好,其他倒没什么大碍。”
许杨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在杨梦璇身上。他看着她那双被晨光照亮的眼睛,看着她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看着她身后那些正在好奇地朝这边张望的流民。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同,不是嘲弄,不是欣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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