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兴王大婚的漫天喜乐、钟鼓笙歌终是渐行渐远,只剩晚风卷着残余的酒腻香。
刘英婉踏入寝殿时,脚步已经有些踉跄了。
她在门框上扶了一瞬,肩上的薄氅滑下半边,发间那支赤金衔珠步摇歪斜地晃着,珠子碰着金托,发出细碎的声响。身后跟着的侍女青萝急忙上前扶住,她却一把甩开了。
“都出去。”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喙的冷。
青萝迟疑了一瞬,抬眼去看海盐公主的脸色——那脸颊上还泛着酒宴上沾染的薄红,可眼神是清醒的,清醒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压着暗涌。青萝跟了她三年,最怕的就是这种眼神。
“公主,让奴婢伺候您——”
“我说了出去!”
刘英婉猛地回身,声音陡然拔高。那支步摇终于从发间滑落,“叮”地一声跌在金砖地面上,顺着微斜的地面滚了两圈,停在了青萝脚边。
蒋氏自从生了海盐公主,因为是个女儿只是个小小的美人,无盛宠、无实权,半生依托爱女海盐公主过活。她年岁温婉,性情柔顺怯懦,素来谨小慎微,从不掺和宗室纷争、朝堂私秘,只守着一方偏宫,悉心照拂自己唯一的女儿。
今夜她久候公主归宫,见女儿满面酡红、神思癫狂、姿态狼狈,心头当即一紧,快步上前,柔声细语,带着小心翼翼的迁就:
“阿婉,回来了?宴上定然喝多了。快过来坐,宫人备了醒酒汤,温着许久了。”
她姿态谦卑温和,只满心担忧她醉酒伤身。
蒋氏伸出微凉的手,想去搀扶女儿摇摇欲坠的身子,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担忧。她从不敢问宫中是非,更不敢揣测圣意与宗室纠葛,只满心怕女儿醉酒伤身、心绪郁结。
可刘英婉只是僵立原地,垂着眼,长长的眼睫掩住眼底翻涌的酸涩与破碎。方才满堂红绸、满目喜庆,人人皆贺始兴王得娶佳妇,人人皆赞良缘天定,唯有她,是整场大婚最格格不入的旁观者。
那是她年少心动、偷偷惦念了数载的人。从今往后,娶妻立室,儿女绕膝,岁岁年年,再无半分可能。
晚风从敞开的殿门钻进来,拂动她散乱的鬓发,也吹散了衣间浓重的酒气,却吹不散心口堵得密不透风的疼。
她迟迟未动,半晌,才缓缓抬眼看向眼前温柔卑微的母亲。深宫磋磨半生,眼前妇人眉眼温顺,鬓边已悄悄染上几缕霜色,一辈子谨小慎微,唯唯诺诺蒋美人不受刘义隆宠爱,生了个公主以后也是会联姻给其他大臣,人家生儿子的早就是淑仪以上的位分。
深宫冷暖,从来如此赤裸裸。
诞下龙子,便是有功于皇室,是开枝散叶的功臣,凭一份子嗣便可扶摇直上,尊荣加身。可诞下公主,便只是多了一枚可供朝堂制衡、维系君臣关系的棋子,一生荣辱不由己,婚嫁前程皆系于帝王权衡。
刘英婉垂落十指,指尖冰凉刺骨。
她看着窗棂外沉沉的暮色,心底一片荒芜。阿母入宫数载,谨小慎微、温顺恭良,从未争宠夺权,从未招惹是非,可到头来,只因为没有诞下皇子,便永远困在低微位分里,岁岁寂寥,年年孤苦。
殿外晚风穿隙,吹得案上烛火轻轻摇曳,映得少女眼底一片水光。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细小的灯花,将刘英婉眼底的水光,映得愈发清晰。
她不是不懂,方才在始兴王大婚的宴上,那满眼红绸、满耳笙歌,越是热闹,便越衬得她渺小悲凉。
她偷偷放在心底多年的人,是刘休明。
是父皇最宠爱的次子,是潘淑妃捧在掌心里的皇子,是年少貌美、好文籍、有姿容、得圣心。他们的情,从降生起便见不得光,是淤泥里生的花,是暗夜中藏的火,见风即灭,见光即死。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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