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止把印泥轻轻放下,声音不高,却清晰到每个字都落在金砖上:“内廷常用之印泥可被人动手脚。此物从真匣同取,未离手,未过火。若诸位要验,便用它。”
有人嗤之以鼻:“你又是谁?”
行止抬眼,目光越过百官,直接落在裴玄素脸上:“一个见过伪造的人。”
殿中哗然。裴玄素面色不动,却把手指微微蜷紧,指节发白又松开,像在压住什么。
验印开始。内侍铺纸,纸极薄,光一照便透。行止把真印轻轻按下,落印那一瞬,殿中只剩呼吸声。
印起。
纸上印文端正,周边却浮出一道极细的暗纹,暗纹不规则,像水面一滴落点荡开的涟漪——“水上一点”。
那涟漪在火光下若隐若现,像从纸里长出来的眼。
“这暗纹……”有老臣失声,“乃旧制防伪,只有真印与真泥相合才显!”
行止不紧不慢道:“此暗纹,曾在某些‘官文’上出现过,却用的不是此印。那时,印是假的,暗纹却被人学得极像,足以骗过市井与县衙。能学到这一步的人不多。”
他目光仍不离裴玄素:“裴督办,你说呢?”
裴玄素嘴角轻轻一抿,像笑又像不笑:“你想说我伪造?”
行止摇头:“我想说——你曾用伪印行事,借真暗纹作遮掩。今日当众验印,便是让天下人知道:暗纹非你独有,真伪可分;你若再拿伪印压人,便是自投罗网。”
这话比直接指控更狠。它不是说裴玄素“曾经伪造”,而是把他未来所有的“证据”都提前拆了。
殿中议论爆开,严世恩脸色终于沉了。有人趁乱把矛头转回:“那宁远之罪呢?鬼哭砂残渣在箱中,如何解释?”
宁远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压住了石头:“解释之前,先问一句:谁把鬼哭砂放进箱里?”
“当然是你——”
“不是。”宁远截断那声指控,缓缓抬起被束的手,“因为我昨夜已见过自己的箱底。箱底有一处小缺口,是戏班少年阿魁摔坏的,修补时留了三枚细钉,呈梅花状。此箱底无梅花钉。”
那官员脸色一变,忙要叫人细查。裴玄素却忽然道:“即便箱非你箱,禁物亦可藏于他处。宁远,你仍难脱嫌疑。”
宁远目光如刀,终于把话锋一转,直刺严世恩:“嫌疑可以慢慢脱。可有一件事,今日不说,便再也没人敢说。”
严世恩微微抬眉,像在等一个笑话。
宁远一字一顿:“严鹤鸣。”
殿中有人惊呼。严世恩面上那点镇定终究裂开一道细缝:“此案与鹤鸣何干?”
宁远不答,向殿侧道:“呈上。”
两名军士抬来一只小匣。匣开,里头不是账册,不是书信,而是一截干瘪的手指。
手指指腹上有一圈淡淡的勒痕,像常年捏着什么重物;指节上却有一处新鲜的刀口痕迹,断面整齐,显然是被利刃截下。
殿中一片倒抽冷气。有人捂住口,有人脸色发青。严世恩眼底掠过一瞬震怒,旋即压住,声音却硬得像铁:“你竟敢——!”
宁远声音低,却压住了所有喧哗:“我敢。因为这手指,能让严鹤鸣在殿前开口。”
“荒唐!”有人厉喝,“拿一截手指就想逼供?”
宁远抬眼,目光直指御阶:“臣不敢以此为证。臣敢以此为筹。严鹤鸣若不承认,臣便请当众验指纹与火漆印痕——这手指曾按过严家货栈的盐引账册火漆。火漆纹样,可与庆南府旧案对照。若对不上,便是臣造孽,甘受万死;若对得上——”
他顿了顿,像把话锋在舌尖磨了一遍:“便请严大人回答:严家工坊、名册、禁物交割,究竟是谁的命令。”
严世恩脸色一沉再沉。殿里有人开始意识到不对:宁远若真敢赌“对照”,便不怕当众拆穿;而严世恩若真清白,也不该怕验。
裴玄素眼神闪烁了一瞬,忽然向前一步:“宁远,你拿人手指入殿,已犯大不敬。此事先论罪——”
燕知予却在此时再诵一声佛号:“裴督办,论罪也要讲次序。验印既已开,便是验真伪之序。若今日真伪不明,先论罪,不过是把伪当真。”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把裴玄素的路钉死。裴玄素抿唇,终于不再强行压下。
严世恩深吸一口气,像要把满殿火光都吞下去。他忽然转向御阶,拱手道:“陛下明鉴!此事若牵涉犬子,臣愿自请查办,先把罪责落在鹤鸣一人身上——臣年迈,教子无方,愿以官爵谢罪!”
这一招极快:弃车保帅。把罪推给严鹤鸣,保住自己与朝堂根基。殿中竟有人松了口气:能有人担罪,便可收场。
宁远却冷笑一声:“严大人愿以官爵谢罪?那工坊里死的匠人、试药里断的手脚、鬼哭砂下烂的肺,又该由谁谢?”
他向前一步,软绳绷紧也不退:“严鹤鸣若真是主谋,何以他手下的影卫右司旧印痕,能通东厂左司的路?何以他能在庆南府调动‘宫里来的客人’?何以他敢在朝堂上把罪推得这么‘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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