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王坐在太师椅中，屁股没有抬，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什么变化。他一摆手，道：“杜大人一路辛苦，请坐！”
看到厉王没有丝毫动容，心中暗恨，但也无法，只得坐了下来。身上的袍子刚沾椅面，杜明慎又站了起来。刚才心思被厉王所引，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
“王爷，微臣此来，带来了皇上的——”
“杜大人家学渊源深厚，又一表人才，真是国之栋梁。”厉王打断了杜明慎的话，且脸上有了笑容。
“王爷过奖。”杜明慎将那个御制锦匣捧在身前。“微臣这里——”
“杜老太师可好？”厉王又打断杜明慎的话。
“家父半年前，被歹人所伤，便一直昏迷不醒。”
“唉，可惜！怎么会这样？是谁要害老太师？”
“是一个江湖骗子，被家父识破骗人伎俩，他恼羞成怒，下的手。”
“杜太师是两朝老臣，功勋卓着，却伤于一个肖小之手，可恨！”
“王爷——”
“杜大人，你相信杜太师是被一个江湖骗子所伤吗？”
杜明慎心中暗骂厉王，“你在京城有不少暗探和眼线，事情原委恐怕你比我还清楚。你就是故意打断我，不让我提皇上的手谕。”
“这是事后查探所得到的结论，而且有证人作证，不会有假。王爷，皇上有——”
“杜大人，我身处江州，远离朝廷那个政治旋涡。”厉王再度打断杜明慎，淡淡一笑，“所谓旁观者清。杜老太师的意外，恐怕并非意外这么简单。”
“王爷何意？”
厉王一指重华居外，道：“杜大人看我庭院，阳光照下，通透明亮。可是几年前，却不是这样。那时这里有一棵老树。老树根深，冠盖巨大，将我这个庭院遮挡得严严实实，阳光难透。没办法，我只能隐痛割爱，将这棵生长了多年的老树，让人掘了。所以，杜大人现在才能看到，阳光铺满整个庭院，十分光亮。”
杜明慎不傻，立刻便明白了厉王的意思。庭院指的是当今朝廷，老树就是自己的父亲杜太师，而阳光则是喻皇恩或者是皇权。他懂了，但是在这里，他还要装作不懂。
“王爷其实大可不必掘了老树。找几个园工，将树枝修剪一下即可。那时，这园中既有风景，又能透阳光。”
“哈哈！”厉王大笑几声，声音蓦地变沉。“杜大人的主意是不错。可我也怕啊。这棵老树生命力旺盛，过不了几年，又变得郁郁如盖。还要再次修剪它，那几个园工怕会有怨言了。”
“王爷！”杜明慎再也不想忍了。厉王不但几次故意打断他的话。还隐晦地指向杜太师现在的下场，是皇上在清理阻挡皇权的拦路石。
“王爷想多了。家父的事，已经调查得清清楚楚，确系江湖歹人所为，和其他人无关。我此来，带来了皇上的手谕。请王爷接皇上手谕。”
厉王看着杜明慎，脸色变得阴沉，双手紧紧抓着太师椅的扶手。
“王爷，请接皇上手谕。”杜明慎重复一遍。
“杜大人还真是忠心啊！就是不知道皇帝是否能看到杜大人的忠心。用不用我帮帮杜大人？”厉王冷冷地道。
“杜家身受皇恩，万死不能报其一。微臣身份卑贱，不敢劳动王爷。”
杜明慎的话是在告诉厉王，他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王爷不用再威胁他了。
“请王爷跪接皇上手谕。”
既然已经撕破脸，杜明慎便不客气，将“跪”字加了进去，又将手中的锦匣高高举起。
“哼！”
厉王冷哼一声，朝身后的内侍一摆手。
内侍上前，夺过杜明慎手中皇封锦匣，送到厉王手中。厉王只扫了一眼外面，便将皇封锦匣很随意地扔在身旁的桌子上。
“王爷，这是皇上手谕！”杜明慎厉声道。
厉王轻蔑地瞥了一眼锦匣，道：“我知道是他的。在我这里，他写的信，和其他人写的信，没什么不同。”
“王爷，对皇上不敬，你知道后果。”
“杜明慎，这里是江州！”厉王声音如刀，愈加阴冷，“在江州，不用他人来教我做事。如果不知好歹，你还是自己掂量掂量后果。送客！”
厉王身旁的内侍来到杜明慎身前。
“杜大人，请吧！”
杜明慎虽然很愤怒，但是他在来之前，已经想到这了，会有这个结果。他不是鲁莽的人，见好就收，保命为先的道理，还是懂的。
“王爷，微臣告辞！”杜明慎冷硬地说了一句，礼也未行，转身向外去。
还没有出门，杜明慎突然停下，回过头，道：“王爷。我出发之前，皇上交待了几句话，让我转告王爷。皇上说，他还记得儿时，与王爷在一起玩耍的日子，是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没想到世事无常，事有颠倒，皇上与王爷之间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皇上说，即便位置互换过来了，他也不会忘记你们当初的誓言。”
杜明慎已经离开了，厉王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一动未动。回忆，一幕幕画面像尘封于箱中的珍宝。他亲手打开了箱盖，珍宝的光芒映于了他的脑海之中。
成武帝是先皇最小的弟弟。厉王和他虽是叔侄，却年龄相仿。成武帝和厉王，就在一起读书，一起玩耍，一起骑马打猎。两人成了最好的玩伴。
先皇只有厉王这一个儿子，那时不论皇宫还是朝中百官，都认为厉王必会承接大统。成武帝也是这么认为的。
两人玩耍高兴之余，成武帝便说，将来要统领千军万马，守卫国家边疆。厉王则承诺，自己登上皇位后，一定会封成武帝做大将军。
两人发下誓言。厉王要做一个贤明的君主，成武帝做一个全力辅佐君主的忠臣。两人要让大魏国成为最强大的国家，令四夷宾服。
这就是他们二人的誓言。并且，这个誓言一直伴随他们长大，直到先皇离世前，颁下了令成武帝继承大统的圣旨。二人因此决裂，誓言也在他们之间的裂缝中，随风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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