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么,那根银白芽的须,正顺着木架往包上爬,在拉链的缝隙里钻来钻去,像在找地方扎根。栓柱赶紧把线往回引,却发现线头缠着根头发——是石诺的,金棕色的发丝混在银白须里,像给线添了道金边。
“它这是想跟着游客去更远的地方。”石诺笑着把线往长卷上绕,“别急,等我们把线接完了,就让你去周游世界”。
中午的阳光正好照在木架的刻痕上,“线无尽头,花有轮回”八个字在光里泛着暖光。长卷上的两个名字被根须罩得更严实了,像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那朵郁金香的花瓣上,新落了只蜜蜂,腿上沾着银白芽的粉,正往花心钻——那里藏着颗刚结的籽,壳上的刻痕是个“待”字,像在说:“别急,好戏还在后头呢。”
远处的运河上,贡多拉的歌声又响了起来,石诺的爷爷在唱新编的民谣,歌词里混着石沟村的方言和威尼斯的俚语,像根打了无数结的线。长卷上的芝麻线在歌声里轻轻颤,又往东方爬了寸许,根须在布面织出的网,已经能看清“石沟村”三个字的轮廓,像个越来越近的约定。
银白芽的根须在“石沟村”三个字的轮廓旁绕了第七圈时,石诺忽然发现须上沾着点墨——是从他昨天掉在长卷上的钢笔里渗出来的。墨痕顺着须的纹路漫开,在“村”字的最后一笔上晕成个小小的点,像给地名盖了个墨色的章。
“它在认门呢。”石诺用指尖蹭了蹭墨点,布面微微发皱,露出底下的金蓝线,像给墨点镶了层彩边。栓柱正往银白芽上缠新线,闻言往长卷的角落指:“你看那根从相机包爬回来的须,带着张邮票呢。”
果然,须的末端缠着半张邮票,图案是朵金蓝相间的花,邮戳上既有荷兰的红印,也有威尼斯的黑章。“是那个拍照的老人掉的,”栓柱把邮票贴在“待”字籽旁边,“让它知道,已经有人带着故事上路了。”
市政厅外传来马蹄声,是花农的孙子赶着马车来了,车上装着个巨大的玻璃罐,罐里养着只金蓝壳的蜗牛,正背着片芝麻籽往罐口爬。“爷爷说让它给长卷当‘门卫’,”少年举着玻璃罐笑,“它爬过的地方,都会留下金蓝线的痕,像给故事画标点。”
石诺把玻璃罐摆在木架旁,蜗牛的壳在晨光里闪,像颗活的宝石。他忽然发现,罐底沉着些细小的颗粒,是从长卷上掉的菜籽,“它准是闻着味来的,”石诺往罐里撒了点芝麻糖,“给门卫加点俸禄。”
中午时分,市长带着位老绣娘来参观。老绣娘的手指关节粗大,却能捏着细如发丝的线,在长卷的空白处绣了只极小的鸟,鸟嘴里衔着根线,一头连石沟村,一头连威尼斯。“这叫‘传信鸟’,”老绣娘眯着眼穿线,“我年轻时绣过无数鸳鸯,都没这只鸟实在,能把心捎到千里外。”
栓柱看着鸟翅膀上的针脚,忽然想起二丫寄来的“日子花”——那些晒干的花瓣上,也有这样细密的针脚,是用芝麻线绣的日期。“二丫姐说,针脚密一分,牵挂就多一分,”他指着鸟的眼睛,“您这鸟的眼珠,用的是石沟村的棉线吧?摸着软和。”
老绣娘笑了:“还是孩子眼尖。这线是从你寄的布上拆的,混了威尼斯的金线,软里带点劲,像你们俩的性子。”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在长卷上投下块方形的光斑,光斑里,银白芽的根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传信鸟”的方向爬,在布面织出片网,像给鸟搭了个透明的窝。石诺的爷爷摇着贡多拉来送午饭,船刚靠岸,就看见线的尽头已经缠上了船桨的红绸,“这线比当年的货船还急,”老人解下线头,往上面系了颗莲子,“让它带着点水味接着长。”
午饭是石沟村的菜籽油焖饭,拌着威尼斯的橄榄,香得银白芽的须都在颤。石诺吃得正香,忽然指着长卷喊:“快看‘待’字籽!”众人抬头,只见籽裂开了道缝,钻出根更细的线,金蓝两色绞在一起,往“传信鸟”的嘴里钻,像在给鸟喂线。
“它要让鸟捎信呢,”栓柱往线的尽头吹了口气,“告诉石沟村,咱们在这儿挺好。”
老人掏出烟杆,在烟锅里填了把新晒的烟叶,说:“当年我跑船时,见过码头的离别,也见过重逢,从没见过哪样东西能像这线似的,把日子缝得这么结实。”烟圈飘过长卷,在线上打了个旋,竟让线的方向偏了偏,正好对着老绣娘绣的鸟。
下午,绣棚的“国际绣班”发来视频,屏幕里,二丫举着块新绣的布,上面是片正在抽芽的芝麻线,线的尽头连着市政厅的尖顶:“我们在石沟村的线树底下搭了个棚,专门绣这根线,让它从两头往中间长,总有一天能接上。”屏幕里,巴西舞者正在给线绣桑巴鼓的图案,埃及考古学家添了串象形文字,日本绣娘则绣了圈樱花,“让全世界的热闹,都缠在这根线上。”
石诺把手机架在玻璃罐旁,镜头对着往鸟嘴爬的线:“我们这边的线都快到鸟嘴里了,你们那边的线长到哪了?”视频里的二丫忽然指着屏幕笑:“你看线旁边的蜗牛,跟玻璃罐里的那只,爬得一样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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