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声从远处的街巷里传来,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里发紧。
像是冥冥中有人正数着这漫漫长夜,数着长沙城里每一颗悬着的心。
潭王妃始终没有半点要见他们的意思。
秦王依旧没有消息。
解缙在台阶上来回踱了几步,又停下来,仰头望了望那两扇高耸的大门。
终于,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把碎石子。
“张大人,天都亮透了,咱们还在这儿耗着?再等下去,我看这门缝里都该长出蘑菇来了。”
“王爷要是有信儿,昨儿夜里就该递出话来,犯不着让咱俩跟傻子似的,杵在这儿当一宿门神。”
他嘴上说得轻巧,手指却不自觉地绞着僧袍宽大的袖口。
那衣裳本就不算合身,这一夜露水泡下来,贴在身上又冷又皱,活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水草。
他骨子里到底还是个少年人。
熬了一宿,脸上已透出几分青白,嘴唇也冻得没了血色,偏还要逞强挤出一丝笑,倒显得那张清秀的脸更添了几分狼狈。
他自己也察觉到了,于是把袖口绞得更紧了些,像是能从那里头挤出一点暖意来。
脚下那双薄底僧鞋早已被石板上的潮气浸透,脚趾头冻得发木,每踩一步都像是踏在冰面上。
张信始终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在阶前的铁枪。
他闻言抬头望了望紧闭的王府大门,沉默片刻,低声道:
“解先生,你说王爷会不会压根儿就不在府里了?”
他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砸进深井,闷闷地响。
说话时,他的目光始终盯着那两扇朱漆大门,像是要透过门板看穿里面的虚实。
那目光深沉而锐利,像鹰隼在夜色中搜寻猎物,半点倦意也瞧不出来。
他的双手始终拢在袖中,肩背绷成一条直线,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应对从门后射出来的任何一支冷箭。
夜风吹动他鬓边几缕碎发,他却纹丝不动,只有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制着什么。
解缙一怔,原本还在袖口上绞来绞去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他转过头,借着微光去看张信的脸,却只看到一个冷硬的下巴轮廓,线条如刀削,在晨雾里显得格外刚毅。
“张大人何出此言?”
张信低声道:“潭王妃闭门不出,连个传话的人都不派。要么她是真的不知情,要么就是在故意拖时间。可王爷若还在府中,怎会连句话都不递出来?他就不怕咱们在外面干着急?”
解缙想了想,点点头,下意识地搓了搓冻僵的指尖,又把手凑到嘴边呵了口热气。
那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很快散尽。
“确实。王爷行事一向利落,若他还在,断不至于让咱俩吃这碗闭门羹。除非……”
“除非他已经离开长沙了。”张信接过话头,声音压得更低,像是连风都不想让听见,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或者,他遇到了什么脱不开身的事,连消息都传不出来。这王府,如今怕是一座空壳子,里面的人,不过是在跟我们比谁更沉得住气。”
解缙脸色微变,刚才还挂在脸上的那点嬉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连语速都急促起来,像连珠炮似的一串。
“张大人,你的意思是,王爷可能出事了?这可开不得玩笑。我这条小命,可还指着他老人家呢。”
“他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这些人,可就全成了没头的苍蝇,往哪儿撞都是死路一条。”
张信摆摆手,手掌在空中轻轻一按,像是要把解缙心头那股慌乱也一并按下去。
那手掌宽厚,指节粗大,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老茧,动作却极稳。
“别慌。现在下结论还太早。我只是觉得,再这么傻等下去,不是办法。”
“走吧,先回府再说。再站下去,你我这身官袍都要被露水打透了,回头让人瞧见了,还当咱俩是从江里捞上来的水鬼。”
二人刚要转身,府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像一把钝刀在铁板上划过,又像一声垂死老妪的呻吟,惊得两人同时顿住了脚步。
一个门房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
灰扑扑的脸上满是戒备,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像两颗不安分的石子,左右张望了一眼,又飞快缩了回去。
门板重新合上,只留下一条细缝,像一只半睁的眼,冷冷地窥视着外面的一切。
解缙眼睛一亮,刚想上前。
张信却一把拉住他的袖子,那力道沉稳而果断,像一把铁钳,把解缙那点冲动硬生生按了回去。
解缙甚至能感觉到张信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干燥而带着薄茧,是那种常年握刀的人才会有的触感,粗粝又让人安心。
“别急。要出来早就出来了。现在开门,不过是探探外头的风头罢了。你越往上凑,他们越觉得咱俩心虚。”
解缙一愣,随即苦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那笑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嘴角只微微牵了牵。
“倒也是,门房都比咱们沉得住气。那咱俩这一夜,算是白守了?”
张信叹了口气,那叹息在晨雾里散成一小团白气,又很快被风吹散。
“也不算白守。至少知道了,潭王府里的人也在观望。他们心里也没底,跟咱们一样。”
“这时候,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先手。他们越是不露面,越说明内部出了事。若是一切如常,何必连个下人都拦在门里?”
解缙左右张望了一眼,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说,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墙角的野猫。
“张大人,我总觉得背后有眼睛在盯着咱们。从咱们出府到现在,街角那个卖馄饨的,一直没挪过地方。”
“您说他锅里那点汤,都该熬干了吧?他不嫌累,我都替他着急。”
他说话时,眼珠子极快地往街角方向斜了一下,又迅速收回,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喜欢大明秦王,从截胡徐妙云开始请大家收藏:(m.20xs.org)大明秦王,从截胡徐妙云开始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