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神情,像极了一只竖着耳朵的兔子,明明心里慌得要命,还要强装镇定,反倒更显得稚气未脱。
他的手又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袖口,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张信头也不回,淡淡道:“我知道。这长沙城里,现在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所以咱俩更不能慌,该走就走,该回就回,该吃就吃。”
“让人家瞧出来咱们慌了,那才真叫坏事。你越是从容,他们心里越发虚;你要是先乱了阵脚,他们反倒有底气了。这就像打架,你越怕,他越凶;你越稳,他越怂。”
解缙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努力把胸口那股寒意压下去。
他抬手整了整那件不合身的僧袍,又用袖子抹了一把被露水打湿的额头,那动作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滑稽。
“明白。越是乱,越要稳。哪怕心里头打鼓,脸上也得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这官场上的戏,我还唱得来。虽然比不上那些老狐狸,但应付几个探子,足够了。真把我逼急了,我也能演个高深莫测。”
张信微微一笑,那笑容极淡,只在嘴角轻轻一掠,却带着几分赞许。
“走吧。回府洗把脸,你这脸白得跟纸似的,再不歇歇,别人还以为我领了个鬼回来。”
“到了府里,先喝碗热姜汤,再好好睡一觉。今晚还有硬仗要打。你现在这副模样,别说应付那些老狐狸了,连府里的猫都能把你吓着。”
二人不再耽搁,穿过青石板路,打道回府。
清晨的长沙城还未完全苏醒。
街面上冷冷清清,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刚揭开蒸笼,大团白雾腾腾升起,混着包子、米糕和新鲜豆浆的香气,在清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像一层薄薄的纱,将整条街都笼在里头。
几个早起挑水的汉子与他们擦肩而过。
扁担压在肩头,发出“吱呀吱呀”的响,木桶里的水晃出“咣当”声,溅出几滴在青石板上,转瞬就被尘土吸干。
谁也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可张信知道,这看似平静的街面下,早已暗流涌动。
他走路时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军靴落在石板上,发出节奏分明的闷响,像在军中巡营。
解缙跟在他半步之后,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把沿途可疑的面孔和商铺一一记在心里。
街角卖馄饨的那个汉子,正低着头拨弄锅里的热气,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追着他们不放。
对面绸缎庄的伙计,一大早就把门板卸下来,却并不急着开门,只是站在门口慢条斯理地掸着灰。
还有一个挑粪的老头,沿着墙根走,隔一会儿就回头吐口唾沫,眼神贼溜溜的。
解缙心里清楚,这一路上见到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某一方势力的眼线。
而他们二人,此刻就像走在一条看不见的钢丝上,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湘江。
张府大院里,张信刚换下一身官服,便叫来老管家,吩咐道:
“过会儿去备些好酒好菜,本官要宴请几位贵客。”
老管家正在廊下清点刚送来的果蔬,闻声连忙小跑过来。
腰杆弯成一个标准的弧度,脸上堆起谦恭的笑,额头上却还挂着几滴细汗,显然方才正在忙碌。
他双手在衣摆上飞快地擦了两下,才躬身道:
“老爷放心,老奴这就去办。”
他犹豫了一下,又凑近半步,枯瘦的双手交叠在身前,小声道:
“老爷,客人可有忌口?是喜欢清淡些,还是浓油赤酱的?老奴也好让厨房提前准备,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这几位客人,可是贵足踏贱地,怠慢不得。若是菜色不合口味,传出去,伤的可是咱们张府的脸面。”
张信摆摆手,想了想又嘱咐道:
“不必太铺张,但也不能寒酸。你看着安排,务必周到得体。”
“来的都是军中的老行伍,口味重,别整那些清汤寡水的,让人家笑话咱们张府小家子气。”
“他们这些人,都是吃惯了苦的,可也最讲究面子。你若是弄一桌子素菜上去,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头不定怎么编排我。”
“是,老奴记下了。”老管家应下,正要退下。
张信又叫住他:
“对了,把东厢房那间雅厅收拾出来。中午光线好,说话也方便。再让账房去东市买两坛上好的湘潭米酒。”
“那几位大人都是行伍出身,不爱喝那些酸溜溜的果酒。若是酒不够烈,他们还当咱们拿糖水糊弄人。”
“宁可醉倒,也不能让人说咱们舍不得酒。你亲自去挑,别让账房的人图省事,买了掺水的假酒回来。”
“还是老爷想得周到。”老管家笑道,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秋日里被风吹皱的一池水。
“正好前日刚从湘阴进了一批腊鱼腊肉,配上新打的河虾,再整一只洞庭老鸭,应当拿得出手。”
“若再来一道红烧甲鱼,老爷以为如何?那甲鱼炖得烂烂的,将军们一定喜欢。再配一碟子酱萝卜,去去油腻。”
“这菜色,既不寒酸,也不过分铺张,正好显咱们张府的分寸。”
张信点头:“你安排便是。对了,家里那套青花瓷的杯盏可还在?”
“今日来的都是武人,不讲究那些花哨,但也不能掉了咱们张府的脸面。好马配好鞍,好菜也得配好碗。”
“那套杯盏,我记得是父亲当年从景德镇带回来的,胎薄釉亮,用来待客,再合适不过。”
老管家忙道:“在的在的,老奴一会儿亲自去库房取出来,仔细擦洗一遍。”
“那套杯盏还是老太爷在时置办的,从没磕过碰过,光亮着呢。”
“老太爷当年总说,好东西要等贵客来了才用,今日可算派上用场了。老爷放心,老奴一定亲手擦,不让那些毛手毛脚的小子碰。”
张信闻言,眼神微微一黯。
那细微的变化转瞬即逝,像水面上一掠而过的云影。
他随即恢复如常,淡淡道:“父亲留下的话,你倒记得清楚。好,就取那套吧。”
喜欢大明秦王,从截胡徐妙云开始请大家收藏:(m.20xs.org)大明秦王,从截胡徐妙云开始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