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胡同在秋日午后有一种特别的韵味。阳光斜斜地照进狭窄的巷子，在青灰色的砖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株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叶子簌簌落下，铺了一地金黄。
叶飞跟在万籁明身后，沿着胡同慢慢走着。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两侧是低矮的院墙，墙头有时能看到几株枯萎的牵牛花藤。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骑车的人裹着厚厚的棉衣，好奇地打量他们一眼，又匆匆骑走。
“快到了。”万籁明指着一个不起眼的院门，“就是这儿。”
院门是普通的木门，朱红色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木头原色。门环是铜制的，磨得发亮。万籁明上前敲门，节奏很特别——三长两短。
里面传来苍老但洪亮的声音：“来了来了！”
门开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门口。他看起来和万籁明年纪相仿，七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眼镜腿还用白胶布缠着。看到万籁明，他眼睛一亮：“老万！你可算来了！”
“老孙，好久不见。”万籁明上前握住他的手，然后转身介绍，“这位就是叶飞，我常跟你提起的。”
孙老打量着叶飞，目光锐利得像扫描仪，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点点头：“进来吧。”
院子很小，典型的北京四合院，但只有一进。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中央有棵枣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青砖地面扫得一尘不染。
正房里已经坐了几个人。看到万籁明和叶飞进来，他们都站起身。万籁明一一介绍：
“这位是钱老，原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老导演，执导过《大闹天宫》。”
钱老很瘦，背有些驼，但眼睛很亮，握手时很有力。
“这位是吴老，我们的编剧，写过《哪吒闹海》《天书奇谭》。”
吴老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烟斗，虽然没点，但习惯性地叼在嘴里。
加上开门的孙老——他是美影厂的老美术设计，总共三位老人。他们都是中国动画黄金时代的亲历者和创造者，如今都年过七旬，退居幕后，但依然关心着中国动画的未来。
“坐，坐。”孙老张罗着，“茶已经沏好了，正宗的龙井，老万从杭州给我带来的。”
大家在八仙桌旁坐下。桌子很旧，漆面已经磨损，但擦得很干净。桌上摆着一套粗瓷茶具，茶壶冒着热气，茶香在空气中弥漫。
钱老给每人倒了一杯茶，动作很慢，但很稳。茶水是淡绿色的，清澈透亮。
“叶飞啊，”钱老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老万跟我们说了很多你的事。说你做了《宝莲灯》，拿了格莱美，还要建什么‘东方梦工厂’。我们这些老家伙，听着都激动。”
叶飞双手接过茶杯：“钱老过奖了。我只是做了一点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钱老轻声重复，然后笑了，“是啊，该做的事。我们当年也是这么想的——做动画，是‘该做的事’。不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出名，就是觉得，该做。”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可是后来……后来就难了。经费不够，人才流失，市场变了，观众的口味也变了。我们那一套，好像过时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茶壶里水开的咕嘟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吴老拿下嘴里的烟斗，缓缓说：“叶飞，你知道我们最佩服你什么吗？”
叶飞摇头。
“是你敢想敢做，而且做得成。”吴老说，“我们当年也有很多想法——想做世界级的动画，想把中国神话都拍一遍。可是……可是条件不允许。钱不够，技术落后，还有各种限制。很多想法，只能停在纸上。”
他用烟斗敲了敲桌面：“但是你不一样。你在香江那个环境里，有自由，有资源，还有国际视野。你做的《宝莲灯》，我们看了，好。真的很好。不只是技术好，是魂还在——中国动画的魂。”
叶飞感到眼眶有些发热。这些话，从这些老艺术家的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奖项都珍贵。
“吴老，”他轻声说，“《宝莲灯》能做成，是因为有万老指导，有团队努力。更重要的是，有你们那一代人打下的基础。没有《大闹天宫》，没有《哪吒闹海》，没有《天书奇谭》，就不会有今天的《宝莲灯》。”
孙老点头：“这话说得对。文化是传承的，一代接一代。我们那一代，把中国动画从无到有做起来；你们这一代，要把它发扬光大，推向世界。”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满了画稿——有的是铅笔草图，有的是彩色设计图，有的是完整的分镜。这些画纸已经泛黄，边缘卷曲，但上面的线条依然清晰有力。
“这些都是我们当年的手稿。”孙老指着一张孙悟空的设计图，“这张，是我为《大闹天宫》画的。你看这线条，这动态，这神韵……我们当时为了设计孙悟空，研究了京剧脸谱，研究了传统绘画，还去动物园看猴子。画了上百稿，才定下这个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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