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二年,三月初三,晨露未曦。
雒阳南宫的司马门尚浸在晓色里,重檐歇山顶的瓦当垂着细碎露珠,顺着云纹瓦棱滚落,砸在阶下青石板上,碎成几星凉雾。门两侧的铜驼沾了层薄霜,驼首微昂,守着宫禁的肃穆。墙外驰道上已是车马辚辚,公卿百官的车驾按秩级依次而来,皂轮盖车、朱轮辎车辚辚相接,车帘皆垂着,偶有风掀起边角,露出席间朝服的绛色衣缘。
今日大朝,会于嘉德殿。
车驾至司马门外止,百官依次下车。三公乘安车,有赞谒者上前扶轮;卿大夫以下则自行整冠束带,按班序列队。最前首是太尉袁隗,他身着皂色朝服,外罩绛色禅衣,三梁进贤冠端端正正,冠缨系于颔下,垂在胸前的紫绶沉甸甸坠着金印,绶尾的彩縌垂过膝弯。他扶着玉杖缓步下车,步履沉稳,身后侍吏捧着盛朝笏的鞶囊与记事的奏牍,半步不敢差池。
紧随其后的是大将军何进。他身着武弁大冠,腰系虎头鞶带,玉带钩锃亮,映着晓光。下车时脚下微顿,下意识按了按腰间佩剑的剑首——按制入朝需解剑,剑已交由殿外卫士收管,指尖落了空,他才收回手,神色微不可察地紧了紧。屠户出身的底色,浸了多年朝堂风霜,终究还是掩不住骨子里的几分局促。
再往后,九卿依次而至。尚书令杨赐走得略慢,他年事已高,两鬓皆白,两梁进贤冠下须发疏朗,朝服的袖口磨出了浅淡毛边。手里抱着一卷竹简,用青绢套着,是昨夜翻检了大半夜的平叛功状。侍吏想上前搀扶,他摆了摆手,只扶着阶旁的铜螭首,一步步踏上去,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中常侍赵忠、张让则从侧旁的复道而来。二人皆着武冠,冠前饰金珰,右插貂尾,深青色的宦者朝服裁得合身,腰间系着小绶,悬着银印。二人步履轻捷,踩在复道的木板上几无声息,路过百官班列时,只微微颔首示意,眉眼平和,瞧不出半分凌厉。可百官之中,无人敢轻视这两个近侍——天子的心意,大半都从这二人的唇齿间流出来。
谒者高声唱喏,百官依次入殿。汉制,公卿上殿皆解剑脱舄,殿阶西侧设桐木架,专置朝舄佩剑。黑舄朱缘、赤舄金缏按秩级分列,齐齐整整;百官皆着白绫袜,蹑地无声,跨过高高的殿门门槛,踏上铺着菱纹方砖的殿内地面。嘉德殿规制宏阔,殿顶藻井绘着云气仙人图,四壁垂着缣帛帷幔,殿柱髹以丹漆,柱础刻着蟠螭纹。御座设于殿北正中,是一张黑漆彩绘木榻,榻后立着斧扆屏风,屏上绣着黼黻纹样,黑白相间的斧形纹透着帝王威仪。榻前设青玉几案,案上摆着铜砚、墨锭、数卷简牍,还有一枚玄色谷纹玉璧,莹润生光。
殿中两侧设席,三公居东上首,席前设凭几;大将军次之;九卿分东西列坐,各有竹席木案。百官按秩级就坐,无人交头接耳,只闻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博山炉置于殿角,香烟袅袅升腾,混着朝服上的熏香气息,在殿内凝成一层淡淡的薄雾。晨露顺着殿檐的铜槽流下,滴在阶下的铜承露盘里,叮咚一声,清响落进满殿寂静里,格外分明。
少顷,殿后传来脚步声。天子刘宏自东厢而出,身着玄色衮服,十二旒冕冠垂在额前,玉珠微动,遮了大半神色。他步上御座,凭几而坐,宽大衣袖落在案侧,盖住了那枚玉璧。殿中百官同时起身,躬身行礼,山呼万岁,声浪震得殿梁间的尘灰微微颤动。
“平身。”刘宏声音不高,带着晨起的微哑,却自有帝王的沉定。
百官复坐,殿内重归寂静。所有人都清楚,今日大朝,为的是冀州战报——皇甫嵩困守南谷、董卓西线丧师的消息,前一日便已递入尚书台,雒阳城中暗流涌了整夜,今日终要摆到台面上。自去岁黄巾起事,皇甫嵩以中郎将持节出征,至今不过一载,北军五校随其转战南北,刚定了黄巾主力,又逢黑山复起,军中只知将帅恩威、渐疏朝廷号令的苗头,早已落在有心人眼里。
最先动的是赵忠。
他整了整武冠上的金珰,指腹轻轻拂过右貂的尾尖,将象牙朝笏贴在臂侧,缓步出班。步履轻稳,朝服的绛缘扫过青砖地,不带一丝声息。行至殿中,他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如同刻在礼典上一般,随即抬首,尖细的嗓音平稳响起,听不出半分火气:
“陛下,冀州战报至,左车骑将军皇甫嵩持节平叛,连战不利,臣有本奏。”
刘宏“嗯”了一声,指尖落在案上的竹简上,漫不经心道:“讲。”
赵忠展开手中奏疏,竹简的编绳磨得发亮,封泥的痕迹还残在侧边。他字字清晰,将三条罪名缓缓道来,每一条都扣着军法朝章,重而不厉:
“其一,持节平叛,屡遭挫衄。董卓西线丧师于上党,折兵千余;皇甫嵩自身困守南谷旧垒三日,粮草几绝,损兵折将,空耗朝廷粮秣百万。北军五校乃朝廷精锐,自去岁平黄巾后久屯于外,今平黑山不见寸功,徒增伤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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