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你说的躺平,很形象。我们里头,不少人,都是这样的。或许本身不喜欢眼下这摊事,不喜欢那个小环境,不喜欢那些来来往往的应酬、那些虚头巴脑的会、那些不得不说的话……可你又不得不迎合。你不迎合,别人会怎么看你?你不迎合,有些事就推不动,有些人就处不来。”
“于是,”丁尚武声音低了些,“他人即地狱。”
李乐没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你不能说不对。只能说是,一种选择。”丁尚武把“选择”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咀嚼什么硬物。
“你要是真不想升官,不想往上走了,那你就是自己的领导。没人能把你怎么样。该上班上班,该下班下班,该做的事做,不该做的事不做。心里有杆秤,脚下有根线,也挺好。”
“但是,”他话锋一转,“这种选择,只适用于基层。要是到了一定的位置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那就是不进则退,退无可守。时间长了,不用上头搞你,想上位的同级、虎视眈眈的下级,就能把你撕了。”
“体制需要的是百舸争流,是万马奔腾,一马当先,不是得过且过,否则什么事都推不动,干不好。你可以说自己无欲无求,可坐在那个位置上,你无欲,下面的人还有欲,外面的事推着你,时代的浪头赶着你……有时候,不是你想不想,是那股力量,推着你,拽着你,不得不往前走。”
他的声音风里显得有些飘忽,但话里的重量,沉甸甸的。
那是身处其中的人,才能真切感受到的,系统那庞大、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的推力。不是简单的“上进心”能概括,而是一种结构性的、宿命般的旋涡。
“这玩意儿的力量,就在这儿。它不需要谁去刻意推动什么,它自己就会动。这不是对错的问题,这是……这是规律。”
李乐听着,目光从远处收回,看向丁尚武,那张被糖尿病削瘦的脸,显得格外分明,眉宇间有一股子劲儿,那不是年轻人那种锐利的、锋芒毕露的劲儿,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磨了太多年、已经磨不出刃的老刀,却更硬了。
文冠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远处镇子隐约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这塬上寂静。
他忽然想起老爷子书房墙上的那把“工部刀”,想起那四扇百宝嵌屏风上的故事,冯媛的“勇”,徐陵的“才”,曹操的“谲”,丙吉的“道”。
勇毅、才望、机变、大道……老李家世代在这片土地上挣扎求存、伺机而动的生存智慧,与丁尚武口中那套庞大系统的运行逻辑,看似遥远,内核里是否有着某种奇异的相通?
都是要在某种结构里,找到自己的位置,活下来,甚至……活上去。
“所以,”李乐开口,“你在犹豫?”
丁尚武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裤兜里又摸出一根烟,对火,点着,嘬了口。
半晌,他才点点头,看了眼李乐。
那眼里有些东西,不是求援,不是试探,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许多情绪的东西。
既有坦诚,也像是一个人在做重大决定之前,想要听听最信任的人怎么说。
“简单点的路,固然好。发改局长,听着就提气,平台大,资源多,运作空间也大。我这年龄,天花板就在那儿了,去市里,安安稳稳干几年,退休前解决待遇,面子里子都有,谁都说不出个不字。”
说到这儿,丁尚武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可是淼弟,你知道的,万安未来三年,在麟州要铺开的摊子有多大。”
李乐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丁尚武掰着手指数起来,那些数字在他嘴里滚出来,带着温度,也带着重量。
“焦化厂五十万吨的三期扩建,六个亿的投资,煤制天然气三期试点,四个亿,2乘6万千瓦热电联产机组,十七个亿,建材PVC项目,八个亿,还有那个两万吨的铝硅合金示范线,别看投资不到三千万,那是带着国家级示范帽子下来的。”
“哦,对了,还有煤化工产业园扩建,三十平方公里。”
“这一项项,哪一项不是在省里、部里都挂上号的重点?是万安朝着两百亿营收迈的台阶,更是麟州从资源型向三化转型的示范和基础。”
他的语速快了起来,脸上因为激动泛起些红光,“这些项目,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不是信不过能力,是信不过那份心。”
“你知道底下有些人的心思,重短期政绩,轻长远根基,重表面文章,轻实际落地。急功近利的破坏性,有时候比不作为更可怕。”
“我在麟州这么多年,从岔口镇到现在,看着万安从一个小煤窑走到今天,这里头的沟沟坎坎,弯弯绕绕,我比谁都清楚,我在,很多事能按下,能理顺,能盯着它按照最扎实的路子走。”
他说到这里,转过头,“淼弟,我不是吹牛逼。”
“嗯,我信。”李乐点点头,“可丁县,万安如今在麟州的投资规模,无论谁坐在那个位子上,都会上心,这是实实在在的政绩。而且,你如果去了市发改,站位更高,协调全市资源,从更高层面推动,不是更能保驾护航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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