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冠树的叶子在渐起的晚风里翻动,哗啦啦的声响盖过了远处镇子隐约的喧嚣。
树下的光线正在一寸一寸地软下去,不那么刺眼了,斜斜地铺在黄土塬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温和的、旧照片似的赭黄。
丁尚武又点了一根烟。他抽烟的动作比从前慢,吸一口,烟在肺里走一遭,再悠悠地吐出来,整个人像是在这吞吐之间,把许多事情又过了一遍。烟雾被塬上的风一卷,散得干干净净。
“淼弟,你知道系统的力量么?”他忽然问。
李乐正靠在文冠树粗糙的树干上,两手插在裤兜里,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丁尚武没等他回答,自己先“哦”了一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自嘲的意思。
“我忘了,你就是学这个的。社会、系统……”
李乐也笑了,把视线从丁尚武脸上移开,“我觉得,”他慢悠悠地开口,“你想说的,我觉得你想说的,是体制,或者更明确一点,组织结构的设计。”
丁尚武眼睛一亮,那亮光在他瘦削下来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像枯井里忽然映进了月光。
“你看,”他说,“你比我明白。”
李乐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远处。
煤矿厂房巨大的轮廓,运煤车的在蜿蜒的路上连成流动的线。这片土地上的一切,古老的烽燧,新起的厂房,沉默的老宅,喧腾的街市,似乎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编织在一起。
“组织结构这个东西吧,”李乐说道,“说穿了,它首先是一种筛选机制,也是一种竞争机制。它设计出来的目的,不是为了让每个人都舒服,而是为了让最适合它的人留下来。让最适应它规则的人往上走。”
“金字塔,越往上越窄,这是物理定律。谁上谁下,总得有个说法。这个说法,就是所谓的绩优主义。”
“对了,你知道绩优主义么?”
丁尚武吸了口烟,没说话,等着下文。
“就是那种,只要你努力,只要你优秀,你就能成功的叙事。这套东西本身没有错,甚至可以说是挺正面的。但是,”李乐伸出一根手指,在暮色里比划了一下,“它有一个隐藏的逻辑,就是它需要源源不断的燃料。”
“需要人前赴后继,你追我赶,需要每个人都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一定能到达某个地方。它需要这种信念,才能保持运转。才能……进化。”
“这是绩优主义的内核。它告诉你,位置、资源、荣誉,都应该归属于那些最优秀、最努力、最适配系统需求的人。”
“可这里头有个问题,”李乐继续说,语气平淡的像在给本科生授课,“绩优主义许诺的是只有竞争,它许诺不了公平的起点,也许诺不了名额的无限。”
“塔尖就那么几个位置,越往上,竞争对手越少,可每一个都跟你一样努力,一样出成绩,一样觉得自己应该上去。”
“这时候怎么办?拼什么?”他自问自答,又像是在问丁尚武,“拼的是熬。拼的是不出错。拼的是谁能把这套规则玩得更熟,谁能更精准地揣摩上面想要什么,谁能更妥帖地处理周围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
“努力变成了基础配置,剩下的,是耐力,是分寸,是眼力见儿,是关键时刻的运气。”
“这套机制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词,”李乐忽然笑了一下,“躺平。”
这个词新鲜,丁尚武微微侧过头。
“就是我不玩了。我不跟你争了,我不努力了,我认输。我就在我现在的位置上待着,干好分内的事,剩下的时间,过我自己的日子。”
“但是,这种行为,会被视为对系统根基的威胁。往往就会遭到或明或暗的规训、排斥,甚至打击。因为那种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质疑。”
“系统需要的是持续的参与者和适应者,需要的是对那套上升通道的普遍信仰,信仰崩塌了,动力就枯竭了。如果有人躺在那里,说我不信了,或者更糟,说我信过,但骗人的,那他就是系统的敌人。”
他说得很平静,甚至有些抽离,仿佛在分析一个与己无关的模型。但丁尚武知道,这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敲在实处。
“社会学有个概念,叫适应性偏好。人会调整自己的欲望来匹配可能得到的东西。吃不到葡葡萄,就说它是酸的。”
“而这套系统的精妙之处在于,它不但让你吃不到葡葡萄不说是酸的,还让你觉得,努力去吃酸葡萄的过程,本身就是甜的。”
李乐又补充了一句,“其实也挺公平的。你接受了这套规则,你就得按这套规则来。你要往上走,你就得符合它设定的标准。你要想清楚自己要什么,然后,承担相应的代价。”
丁尚武听完,久久没有说话。烟在他指间静静地燃着,烧出一截灰白的烟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是真明白。”丁尚武的声音里有些复杂的意味,也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像终于找到了能听懂他话里机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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