蓓露丝好像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洛蕾伊平静的问了一个问题。
“蓓露丝，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那些大家族的人，在白天，在各种场合都是针锋相对的，都是不死不休的，但是呢，到了晚上，他们又会坐在一起，把酒言欢，像多年的好朋友那样？”
蓓露丝眉头一皱，说道：“呃……应该不会吧？”
洛蕾伊一耸肩，说道：“会！而且绝对会！他们不仅能坐一张桌子，吃同一盘菜，还会笑着给彼此倒酒。”
洛蕾伊自问自答。
“为什么？因为那些人明白一个道理，在疾风城，打归打，可打完还不能散，散了的家族，才是真的输了，打仗是一门生意，联姻是另一门生意，两门生意，有时候是同一门。”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远方。
“你以为那些嫁出去的姑娘、入赘进来的女婿，是冲着感情去的？不全是，大多数时候，他们是冲着“活路”去的，一个家族，不会把女儿嫁给一个完全没用的人，一个家族，也不会娶一个完全没用的人进门，这些婚姻，看起来是结亲，实际上是结盟，是两家人凑在一起，商量着怎么在下一轮风浪里都不翻船。”
低头看手。
“蓓露丝，你在疾风城所认识的那些女孩，米娜、艾丽莎、希曼也包括梅琳，甚至也包括之前的那个我，她们从出生起，就站在一条看不见的队伍里，她们不需要做错什么，只需要在某一天，被父亲或者叔伯叫到书房里，听到一句“你准备一下，过几天结个婚”，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然后她们就从一个家，搬进另一个家，新的家里有新的规矩、新的人、新的战场。”
蓓露丝：“没事，你已经走出来了。”
洛蕾伊笑了笑。
“那是因为我遇到了你，可是，那些事确实是实实在在曾经发生在我身上过的，她们愿意吗？根本没有人会问这个愚蠢的问题，愿不愿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有没有得选，大多数时候……没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
“有得选的那些，要么是家里已经没落的，要么是家里已经足够强了，不需要她们再拿自己去换什么，要么……就像我，就像梅琳那样，自己去闯出一片小天地，可疾风城里的这些大家族，没有哪一家强到不需要换，所以她们得换，换了，家族就多活几年，不换，墙就裂了，墙裂了，住在墙里面的人，都会被压在下面。”
蓓露丝纳闷的问道：“我实在想不出来那是一种什么场景，难道是……难道说史蒂文的姐姐米娜，她会被安排嫁给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人？甚至是一个她讨厌的人？比如……文森？”
洛蕾伊：“为什么没有可能？甚至这就是事实。”
蓓露丝：“为什么会这样？两个家族支持不同的皇子，那应该是水火不容的啊？”
洛蕾伊：“这里面的道理可就多了。”
“你说，我听。”
“第一，它是一种“政治保险”，因为时局是瞬息万变的，你今天看起来势在必得，第二天可能就落寞，所以对于家族而言，联姻是分散风险、进行“对冲”的手段，通过婚姻，家族在敌方阵营中建立了一个“自己人”的据点，无论哪一方在斗争中最终获胜，这个家族都多了一条退路和生存的希望，因为联姻而不至于被赶尽杀绝，这是一种乱世中保全家族血脉与利益的生存智慧。”
慢步前行。
“第二，它是一种“临时停火”与“力量整合”的工具，虽然势同水火，但也需要缓冲，也需要中间有个话事人，总不能天天都在斗吧，总有累的时候，当两败俱伤对谁都没好处时，一桩婚事就能成为缔结临时同盟、整合力量的工具，用来缓和紧张关系、达成短暂和平”
洛蕾伊如数家珍的继续说道：“对于那些新兴的或者即将落寞的家族来说，联姻是一种“身份装饰”与“向上流动”的阶梯，在看重门第的时代，联姻是提升家族社会地位的有效捷径，一个新兴的权贵家族，可以通过与老牌世家联姻来洗白出身、获得认可，而一个逐渐失势的家族，也可能通过与新贵联姻来延续政治生命。”
无奈的一笑。
“其实，这也是我们的一贯思维，没有什么好坏，只有个人的感觉……贵族人家的婚嫁，从来都裹着一层温情与现实交织的底色，寻常光景里，做父母的并非不爱惜子女，大多不会蛮横地强定婚事，却也早早就用“门当户对” 四个字画好了不可逾越的边界。”
迎头漫步。
“所谓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身份差距悬殊的平民子弟，从一开始就不在考虑之列，在长辈的眼里，这不是势利，而是一种为人父母的周全，他们见过太多门第错配的婚姻里，生活习惯、眼界格局的落差磨尽了情意，他们不相信爱情，那种东西太过渺茫，他们怕自己的孩子一时冲动选择了错误的人生道路，往后会吃尽生活的苦头。”
低哼了一声。
“而那些上层社会的晚宴与集会，本就是天然的婚配场，能踏入门的皆是同阶层的子弟，儿女们在这些场合相识相交、互生情愫，看似是自由选择，实则早被圈子筛好了所有选项……只可惜，这些锦衣玉食长大的年轻人里，虽不乏出众之人，更多的却是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一生顺风顺水，心性脾气早被娇惯得骄纵乖张，并非人生的良配。”
踢走一块小石子。
“不过呢，有人安于这样的安排，觉得同阶层相守便是安稳，也有人满心抵触，更相信自己的选择，追求自己的内心，不愿困在这看得见边界的人生里，而这点仅存的选择空间，在家族存亡、权力斗争的洪流面前，更是薄得像一张纸，一旦局势收紧，所有的“爱护”与“周全”都会立刻让位于利益，原本的择偶范围会彻底沦为冷冰冰的联姻筹码，再没人问一句当事人愿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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