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晚上，长滩港。
一艘巨大的货船停泊在那里，夜晚被巨大的集装箱堆场切割成无数幽暗的峡谷。
那些红、蓝、绿的铁箱子像沉睡的巨兽，堆叠成五六层高，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厚重的阴影。龙门吊的轮廓在夜空中显得格外巨大，像一群低头饮水的金属长颈鹿，静默地矗立在码头边。
咸涩的海风在集装箱之间呼啸穿梭，发出低沉的呜咽。
“船已经到了。”
大卫·金站在码头边缘的阴影里，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襟口那枚银质的十字架胸针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他的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棕色的眼睛望着停泊在泊位上的那艘巨轮——“韩进波士顿”号的白色船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船体上的红色韩文像一道道凝固的血痕。
身后站着四个人。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身材魁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角落。另外两个是金链子男人和蓝西装男人——从芝加哥宴会厅一路跟过来的那两位。金链子男人依旧穿着那件深紫色的西装，领口敞开，露出胸口一撮灰色的胸毛，金链子在月光下晃着俗气的光。蓝西装男人的头发依旧乌黑发亮，染得一丝不苟，宝蓝色西装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扎眼。
“集装箱编号HLXU-4872-03。”大卫·金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念一份早已背熟的剧本，“船名‘韩进波士顿’，釜山港出发，经停仁川，目的地洛杉矶长滩港。一切顺利。”
金链子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在夜风中跳了几下才点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浓白的烟雾从他嘴里慢慢溢出来，被海风吹散。
“那个‘裁缝’呢？”他的声音闷闷的，雪茄在嘴角歪着，“不是说今晚交货？”
“会来的。”大卫·金转过身，棕色的眼睛在金链子男人脸上停留了一瞬，“他不喜欢等人，但更不喜欢被人等。”
蓝西装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集装箱堆场的阴影里来回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金，你说昨天比佛利山庄那事——”
“那不是我们该操心的。”大卫·金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但那双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墨西哥黑手党想在谁的地盘上闹事，是他们的事。我们只管货。”
“可是那个年轻人——”蓝西装男人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那个自称‘林炫’的——”
“不是他。”大卫·金的语气不容置疑，“林沐儿的双胞胎弟弟，一个程序员。查过了，确实在中国上海有出入境记录。昨天的事只是巧合。”
蓝西装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大卫·金转过身，继续望着那艘巨轮。月光在“韩进波士顿”号的白色船身上流淌，像一层薄薄的银霜。海浪拍打着码头的水泥墩，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不会停止的心跳。
“准备卸货。”他说。
——
王木泽靠在两百米外的一座龙门吊的金属支架上，夜风将他黑色冲锋衣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把望远镜从眼前放下，镜片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夜露。他用手背擦了擦，又举起来，目光穿过那些堆叠如山的集装箱，落在码头边缘那几个人的身影上。
四个人。不，五个。大卫·金，金链子男人，蓝西装男人，两个保镖。还有几个没出现——那个被称作“裁缝”的家伙，以及那个灰西装老人。他的目光在望远镜里缓慢移动，像一只正在评估猎物数量的夜行动物。
“神里，你那边怎么样？”
青柳雅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带着夜风呼啸的背景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蹲在对面一座集装箱的顶部，黑色冲锋衣将她整个人融进了夜色里，只有那朵鲜红的彼岸花印记在后颈处若隐若现。
“大卫·金在，金链子在，蓝西装在。两个保镖。‘裁缝’还没出现。”王木泽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耳麦能捕捉到，“你那边呢？”
“看到货了。”青柳雅的声音顿了顿，“集装箱HLXU-4872-03，正在从船上往下吊。”
王木泽移动望远镜，镜头对准了码头边那台正在运转的龙门吊。巨大的金属臂架在夜空中缓缓旋转，钢缆绷紧又松开，发出低沉的机械轰鸣。一个蓝色的集装箱从“韩进波士顿”号的甲板上被吊起，在月光中缓缓移动，像一只被钢索牵引的、沉重的、没有翅膀的鸟。
集装箱落在一辆平板拖车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几个穿着反光背心的码头工人围上去，有人检查锁扣，有人指挥拖车，有人站在一旁抽烟，橘红色的烟头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
“货到了。”王木泽放下望远镜，在耳麦里说，“雅雅，你盯着这边，我去集装箱那边看看。”
“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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