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銮驾被般鹿驾得又快又稳。
替换驭手的暗卫此刻像中了石化的妖术,肩背笔挺、脖颈僵硬,表情呆滞第目视前方,仔细再看,眼神里充满“我是空气,我是隐形人”的强大信念感。
这诡异气氛的源头来自他身旁的副驭——
般鹿用眼角余光如蜗牛爬坡般,默默朝身侧瞟了一眼。
身旁的年轻小哥一身寻常粗布短打,头戴破旧遮阳笠,腿随意搭在车辕边沿晃荡,斜倚着车厢壁,嘴里叼着根翠绿野草茎,正惬意地咀嚼着——
他见过皇帝随和,也见过他展露年少心性,偏没见过这种散漫模样,哪还有半分朝堂上深不可测的帝王威仪?
暗卫的表情有点想裂开。
“啧——”皇帝发出轻微而很嫌弃的一声咂嘴,目光懒洋洋,“怎么,朕这装扮不像么?”
他继续嚼着草根,“哎,小六啊,只有你知朕牺牲颇多……”
暗卫面上纹丝不动,只从喉咙挤出一点微弱气音权当捧场,内心正在崩溃凌乱。
皇帝尤显不足,忽而把耳朵贴在车厢,试图凭实力探听厢内动静。
般鹿:“……”
銮驾之内,氛围截然不同。
沉水香清冽气息静静弥散,太后娘娘并未好好端坐,而非要挑着离薛纹凛软榻最近位置斜倚,她褪了外袍,一身鹅黄宫缎衬得人娇柔如柳。
女人缓缓上挑凤目,视线如蜜糖般所在薛纹凛身上,“怎么不说话?”
这话似曾相识,惹得男人颦眉横目,神色意味不明。
盼妤只好点到为止,却继续大胆倾身向前,直至几乎躯体紧贴。
“感谢皇帝如此有眼力见……”她屈直纤臂,手指带了泄愤般的力气,蓦地抓住薛纹凛的手掌,故意用指甲盖掐进掌心。
可怜的摄政王被擒得猝不及防,耳廓快速染上薄红,出口饱含羞愤,又勉强耐着性子特地小声,“定是你母子俩沆瀣一气,阿妤,放手……”
薛纹凛努力将手抽回来,语气里警告的意味似真似假。
女人眯眼片刻,眸底不多时竟弥漫起一层失控的水光,“他心疼你我遭遇,这是可贵的善念,凛哥我要听听,解脱是什么意思?”
“无论何处是归途,我只想在你身边占据一个位置,哪怕寸许……”
磅礴的情感汹涌扑面,提问和直白皆在薛纹凛意料中,只有滚烫的泪光不是。
他在灼热直视下渐渐放弃挣扎,任由被抓着手,掌心的刺痛似乎不那么明显了,却看不见耳根的薄红已经慢慢蜿蜒至脖颈。
薛纹凛良久才开口,带着近乎缴械的温软,“找个山明水秀的僻静之地,孤想养两只白鹭,不必绿荫掩映,只需栽几丛新竹——”
盼妤侧起半身环住他的肩,尽量平复口气,似又压不住地狂喜,“还有吗?”
“每日,咳咳,晒晒日头,读几卷闲书,听风过树梢,雪落竹叶的声音,阿妤,孤又不是读彻圣贤书之辈,再描不出更完美的场景……”
薛纹凛畅想时近乎呓语,更像一湾温泉淌进她紧绷的心田,令周身迫人的气势瞬间消散大半,但紧攥手的力道虽放松些许,却依然固执地没有放开。
车外,薛承觉吐掉嘴里嚼得没味的草根茎,侧耳将车厢里的动静听了一路,直至悄然无声,嘴角始终含着满意的微笑。
銮驾经伪装后显得朴实无华,越近宫门,般鹿反而放缓了速度,巨大的一团黑影穿梭在如稠墨的夜色里,至行过某处,忽听薛纹凛在车厢里说话。
般鹿下意识放缓速度,与皇帝对视一眼,薛承觉掀开厚重的帘幕快速钻入内。
从黑暗进入昏黄,皇帝略不适应地眯了眯眼,视线清明后脸色一变。
“母后,叔父怎么了?”
薛纹凛伏在小几频频干呕。
女人跪坐在一旁,只是无计可施地抚顺背脊,表情焦灼地放轻声音,“我哪里知道?方才的确好好的,他一直说途径之处有奇怪的气味,你们可有感觉?”
皇帝四肢虽勤快,武艺却未必上佳,出门在外从不敢明目张胆号称薛纹凛的弟子,当即面目空空,一脸茫然,“啊?”
说起来惭愧,三境之中在身手上能胜过这位美人帝师的寥寥无几。
薛承觉只木楞了一瞬,立刻又反身钻出去。
不多时,皇帝伸进来个脑袋,满面严肃。
“母亲,的确是有,朕和般鹿返回看看,内侍监和何嘉淦就在后头,朕留下赤爵卫随扈,您照顾好叔父先回宫,有白虎营护卫,安全无需担心。”
“……皇帝,皇帝不许去……”
薛纹凛勉强抬起呕得双颊通红的脸,罕见地满目厉色,“令白虎营暗发信号烟,一起去看看,方才,方才那处——”
视线从车帘一晃而过,他好像对有点印象,现下却想不起哪里的印象。
皇帝怔怔看着他,既不发话也不动作,仿佛仍在犹疑。
但薛纹凛却在正经事上没有好脾气,见皇帝惶惶不决顿时暴躁,起手抓起一只软枕便砸过去,口气阴恻恻地隐着暴怒,“京畿之地竟连这些警觉都无,你素日——”
盼妤对他脾气发作时多有领教,眼看大事不妙赶紧扑上去顺虎须,“皇帝这就去,这就去!凛哥,别气坏身子——你看,般鹿已经折转车驾了,陛下听懂了!”
般鹿:听懂才有鬼——完全是本暗卫在主上多年残暴脾气的凌虐下,哦不,多年调教下训练出的惯性。
銮驾悄然折返,皇帝被薛纹凛勒令待在厢内。
驶到城西中街某处,薛纹凛喊了停。
盼妤撩开车帘,不过几息,连她都觉察到了异样。
是鼻子闻到了异样。
她不自禁地抬头,似乎笃定异样来处。
“济慈堂”——
这是薛棠的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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