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楚瑜既没有去上书房授课，也没有去书院学物理，就是在东配殿歇了一天。
楚英对这偶尔的孩子生病自然没放在眼里，该怎么风流快活还怎么风流快活，徐影倒是来过。
但……孩子好像还没调整过来，并不太想理她，就坐在书桌前发呆，都没起身行礼的。
徐影也没放在心上，放下了给孩子带的点心汤粥，孩子没有回头，她便抱着孩子亲了亲他的头顶，走了。
徐影不知道的是，小家伙在徐影来的时候强行没有回头，但在徐影走了之后，楚瑜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恶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又发了很久的呆。
而徐影之后，楚湘也来过。
小少年傲娇，一听小太监说了之后就火速坐回了书桌，还是一副沉思·莫挨老子·不想活了的模样。
大概是从徐影那里知道了哥哥是哪里不对劲，也没准是小丫头聪明自己猜的，反正楚湘进门之后看楚瑜这样一个样子，并没有惊诧。
小公主使唤哥哥身边的太监也是顺手得很，直接让小太监搬了个凳子来，就放在哥哥身边。
然后，小可爱爬上了凳子，顺势就靠到了楚瑜身上：“哥哥。”
楚湘的声音仍然甜美，仿佛在深山老林里跋涉了好几日，终于见到的叮叮咚咚的山泉。
楚瑜哪怕对楚湘有点子私人恩怨，也忍不住有那么一瞬间的心软，虽然没有说话，但还是放软了身体，尽量让妹妹靠得舒服一点。
然后，楚瑜又听到了一句：“湘儿好累呀。”
这句话里面浓浓的疲倦都有点吓到了楚瑜。
但楚瑜狠了狠心肠，仍然没有回头看妹妹。
妹妹却无所谓，只抱着哥哥，深深吸一口哥哥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气，轻声道：“其实湘儿不敢想放弃。”
楚瑜也深深吸了一口气。
楚湘感知到了哥哥的动静，于是没有后话了。
楚瑜等了半日，自己都憋不住了，低声问：“为什么？”
“因为……”楚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委屈，“嬷嬷的戒尺打下来很痛啊。”
楚瑜抿了抿唇：“哥哥不会让嬷嬷再欺负湘儿了。”
“可是哥哥能保证嬷嬷不会欺负别的女孩子吗？”楚湘的声音怯弱却坚定地响在身后，“湘儿想不明白，为什么就没有什么人来要求男孩子每一步要走多长才优雅，腰间的玉佩怎么个晃动比较合适，俯身行礼时弯到什么程度最好看，练个三五百遍好加深记忆，却能要求一个女孩子顶着碗，行走坐卧都无比自如呢？这叫什么仪态！这难道不是强给女孩子上了一副看不见的镣铐然后让女孩子一辈子只能戴着镣铐活着吗？”
楚瑜于是挣开妹妹的拥抱，回过头，不带半点情绪地开口：“你还是来劝我的。”
“哥哥不用我劝。”楚湘轻声道，“哥哥心头已经有答案了，只是没有转过这个弯而已。”
不然，一国太子殿下的反抗，怎么能是把自己关在东配殿里等着人劝呢。
傲娇的小少年当场一急：“你！”
“哥哥。”妹妹秒怂，再次靠近了哥哥，拉着楚瑜的手摇了摇，仿佛求饶，“上次哥哥问我对你这个位置感不感兴趣，我不是都说了，我们公平的比一比么？”
那现在比完了，哥哥你都不要说输了，你这纯粹就是缺考，你不能耍赖说现在你不承认考试结果了呀。
是，开考这事儿并没有正式通知到你，但是生活就是这样，政治更是如此，哪能有什么当面锣对面鼓，不听个咚咚咚的战鼓声都不会交战啊。
哪怕是咱们父皇傻成那样都还知道打仗的时候能偷袭尽量偷袭好少死几个人呢！
并且我都站到朝堂上自请和亲了，这难道没有给你一个“切磋一二”的信号？
你自己接到了信号却仿佛瞎子看不见媚眼，放过了无数可以表现，再让阿娘多纠结纠结，大家再来几个回合的机会，那就不能赖别人了呀。
楚瑜看着一脸认真的妹妹，突然有点颓丧。
也许作为直男真的是天资不够吧，对这种政治信号啦，暗搓搓的抛媚眼啦，谈笑间就设计布局好然后等人踩坑啦……真的还是少了一些敏感。
这还没办法赖老师不好——一样的教育，妹妹可以为什么你不可以？
所以，楚瑜只能是长长叹一口气，伸手刮了刮妹妹的鼻子：“即便愿赌服输，就不能让我安静地颓丧两日？”
“不能。”楚湘得寸进尺地腻到了哥哥身上，“我都成这个样子了，能让哥哥自己逍遥快活呀。”
怎么个样子？
楚瑜这几日都有点无颜面对楚湘，也就没看妹妹成了什么模样，细看之下才有点惊心。
妹妹瘦了。
并且不是去北戎出的那一趟差瘦的——去的时候有徐鸣无微不至的宠溺，回的时候有祝青萝一天费尽心思弄的新菜，导致小公主非但没瘦，还小胖了一圈。
但当妹妹打扮了去给先生当书童后，其实也就那么小半个月，妹妹的婴儿肥都瘦没了。
小女孩并没有到抽条的年纪，所以只是瘦了，并没有迅速长高展现出少女的曲线，看上去愈加像个营养不良被迫卖身的小书童，还被生活掏空了身体。
“有这么累么？”哥哥到底心软，柔声问。
楚湘重重地点头，委屈地噘了嘴。
先生现在一天处理的政务都差不多等于我们过去一年学的各种案例！
先生那脑子怎么长的啊！
现在先生都没让我干具体的事，只是把一些又臭又长的奏章丢给我写节略，再偶尔口述一下某个政策的一二三四然后让我写成具体的制度，我就成这样了_(:3」∠)_
给大领导干书吏真不是人干的活儿啊。
“哥哥你快一点厉害起来好不好。”妹妹开始撒娇，“让原本只能耕十亩地的农户能耕三十亩，三日断五匹的织工变成三日断五十匹，那很多政务都可以不干啦！”
因为发展是能解决很多问题的！
只要蛋糕做大了很多需要协调的突出矛盾都不突出了！
妹妹的眼睛大大的，眼中的期待也分外真实，这让闷了一天的楚瑜仿佛……仿佛能从那一双眼眸里，看到另一个无限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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