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说我？”许兮若抬眼瞪他，嘴角却翘着，“是谁第一次染线把靛蓝缸打翻，染蓝了一整院的白麻布？”
暖黄的灯光裹着两人的笑声，窗外山谷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植物染的草木香气。
离开瓦哈卡，二人南下危地马拉高原的玛雅村落，寻访卡塔利娜夫人。她是玛雅背带织锦核心传承人，能用腰织机织出细密的家族图腾纹，母女相传从不外传。此前旅游公司强迫织女批量织廉价纪念品，把图腾改得面目全非，老人对外人格外抵触。
高原风硬，刚进村口许兮若就拢了拢衣领。高槿之停下脚步，解下自己的羊毛围巾，一圈圈绕在她颈间，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海拔高，风刮脸，围紧点。”他指尖轻轻蹭过她冻红的耳尖，又自然地收回手。
高槿之没有直接谈合作，调出数字库里伊切尔奶奶的玛雅织艺档案。屏幕上，尤卡坦半岛的背带织机和村里的机构造几乎一致，连基础走线逻辑都一模一样。卡塔利娜夫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用玛雅语说了句话，向导翻译：“她说年轻时在织艺大会上见过这位老人，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她的手艺。”
接下来的一周，卡塔利娜夫人联络了周边三个村落的织女，一起整理家族纹样谱系。团队完整收录了十七个玛雅家族的图腾织锦技艺，两百余种独家纹样，填补了中美洲玛雅织艺数字化的核心空白。三个村落的织女合作社同步入驻匠艺市集，专门做定制化传统织锦，不用再为生计织廉价旅游品。
每天整理资料到深夜，许兮若揉着眉心靠在椅背上，高槿之总会递过一块蜂蜜玉米糕，是卡塔利娜夫人送的，甜而不腻。两人凑在一盏台灯下比对纹样，肩膀挨在一起，呼吸都缠在暖黄的光晕里。有次许兮若转头说话，鼻尖差点蹭到他的脸颊，两人都顿了顿，又默契地转回视线，耳根却都悄悄红了。
与此同时，沈清的团队扎根在尤卡坦半岛的喀斯特溶洞遗址。这里曾是玛雅祭祀圣地，洞底织物在酸性地下水中浸泡千年，腐殖酸渗入纤维内部打断分子链，强度只剩原本的二十分之一，轻触就化成絮状。酸性环境织物修复是文保领域的难题，常规加固材料会加剧酸化，反而加速损毁。
“酸是千百年慢慢渗进去的，中和也得一步一步来，pH值跳得太快，纤维直接就碎了。”沈清戴着护目镜调试样本，“就像泡在醋里的布，要慢慢把酸拔出来，再把骨架撑起来。”
团队结合此前的纤维加固技术，研发出梯度碱中和-壳聚糖交联加固技术：先用梯度浓度弱碱性缓冲液缓慢处理，逐步中和游离酸，全程监控pH值；再用纳米壳聚糖溶液渗入纤维孔隙，与受损分子链形成交联，从内部修复结构；最后覆上弱酸缓冲封护层，适配周边酸性土壤环境。
整整三十二天，团队反复调整参数，失败二十一次，才成功修复第一片完整的玛雅棉织残片。当残片上的阶梯雨神纹在灯光下清晰显现，考古站库房里响起克制的欢呼。这批残片既有玛雅本土织物，也有大航海时代传入的欧洲丝织品，印证了两洋文明在中美洲的碰撞交融。
五月，沈清团队带着成熟技术奔赴危地马拉雨林遗址，成功修复酸性土壤出土织物，验证了技术通用性。六月，《酸性水环境丝织品保护技术规范》定稿，全球丝织品防护体系新增第八大应用场景，尤卡坦溶洞站同步挂牌，成为美洲首个酸性环境织物保护研究中心。
暮春时节，许兮若与高槿之在尤卡坦半岛和伊切尔奶奶重逢，一起补全了北部玛雅织艺的最后一块拼图。至此，从墨西哥高原到安第斯山脉，整个美洲大陆的织艺谱系彻底串联，南北散落的光点连成了完整的星火。
收工那天傍晚，两人沿着溶洞外的雨林小径散步。高槿之走在外侧，伸手拨开垂下来的藤蔓，免得刮到她的脸。“从瓦哈卡到尤卡坦，大半个中美洲都走遍了。”
“可不是。”许兮若踩着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当年在桑园踩缝纫机都要打瞌睡的人，现在跟着我翻山越岭。”
高槿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夕阳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眼里，亮得温柔。“只要和你一起，走多远都不算累。”
风穿过雨林沙沙作响，许兮若耳尖发烫，低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扬。他伸手轻轻拂掉她发间沾着的草屑，指尖擦过她的脸颊，轻得像风。
初夏的南市，桑椹落了一地，紫黑甜香混着桑叶清气。远赴中美洲的人陆续归来，堂屋长桌上堆满羊毛织毯小样、植物染线团、玛雅织锦残片，每一件都带着雨林与高原的鲜活气息。
复盘会上，每个人脸上带着奔波的倦意，眼里却盛满收获。
“中美洲三国录入十六种完整织绣技艺，新增四百余种独家纹样，美洲织艺谱系彻底闭环。”高槿之点开三维数字地球，从墨西哥到智利的光点连成璀璨星火，“数字织绣库10.0核心框架成型，新增跨洋技艺比对系统，可还原大航海时代技艺传播路径，还新增了五种原住民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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