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很远,远到沼泽的腥味从衣袍上彻底散尽,远到靴子里的泥浆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远到他自己都记不清翻过了几道山梁、穿过了几片密林。铜镜指引的方向一直在变,有时候指向东,走两天又指向北,再走几天又折回来,像在带着他绕圈。他不确定是铜镜出了问题,还是珠子本身在移动。如果是珠子在移动,那事情就比预想的复杂得多——珠子不是死物,或者说,不是被动地待在原地等着被取走。它们会动,会躲,甚至可能在选择谁配得到它们。
这种感觉在第五天变得格外强烈。
铜镜忽然不亮了。
他当时正走在一片石漠中,脚下是尖锐的碎石,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四面八方的景色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参照物可辨认方向。铜镜在怀里冰冷,不是凉,是冰,像一块从深冬湖底捞上来的石头。他取出铜镜反复看了很久,符文一个没亮,镜面灰扑扑的,连倒影都照不出来。这不是没电了,也不是坏了,而是它找不到珠子了。在铜镜的感知范围内,没有珠子。或者说,最近的珠子也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铜镜的信号捕捉不到。
他站在原地,将铜镜举到眼前,透过灰扑扑的镜面看着自己的脸。脸上有泥,有血痂,有新长出来的胡茬,有一双不怎么年轻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这面镜子很像他自己——在一个找不到方向的地方,举着一件没有用的工具,连自己的样子都快看不清了。
他将铜镜收好,选了一个方向,继续走。
没有铜镜指引,他只能靠最原始的方法辨认方向——看苔藓,看风蚀的痕迹,看石头背阴面和向阳面的颜色差异。这些方法在秘境中不一定管用,因为秘境没有太阳,没有固定的风向,苔藓的生长规律也和外界不同。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去做,不是因为有用,而是因为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想了就会犹豫,犹豫了就走不动了。
走了两天,前方的地貌忽然变了。石漠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平原上的土是深褐色的,很松软,踩上去像踩在刚翻过的地里。平原上没有石头,没有草,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只有一样——脚印。
无数脚印。
脚印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小的像拳头,大的像磨盘,有的只有两个趾痕,有的有七八个,有的像鸟爪,有的像蹄子,有的他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留下的。这些脚印交错在一起,将整个平原踩得坑坑洼洼,像一块被无数人踩过的雪地。他蹲下身,仔细看最近的一串脚印。那串脚印不大,约莫成人手掌长短,四个趾痕,趾尖有爪印,爪印深入泥土,说明留下脚印的东西体重不轻。脚印的间距很大,步幅超过了他的一倍,说明那东西体型不大,但腿很长,弹跳力惊人。最关键的是,这串脚印是新鲜的——边缘没有风化的痕迹,底部没有积灰,甚至能看到泥土被踩下去后回弹的细微纹路。
这东西不久前还在这里。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平原上一望无际,除了脚印什么都看不到。那些脚印向各个方向延伸,有的消失在远处,有的绕了一圈又折回来,有的在原地转了很多圈,像迷路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迷路了。
他选了一个脚印最稀疏的方向,继续走。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他听到了一声吼。不是对着他吼的,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某种妖兽在宣示领地的吼声。那声音低沉,带着颤音,像一面破锣被敲响,在平原上回荡了很久才消散。他没有理会,继续走。又过了一炷香,第二声吼传来,这一次更近,不是一头,是好几头,声音大小不一,方向也不同,像是在互相呼应,又像是在互相警告。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将他包围在中间。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情——这片平原不是空的,那些脚印不是过去的痕迹,现在是活物的地盘,他只是走进了它们的领地。
他加快脚步,想在天光更暗之前走出平原。但他没走多远,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串新的脚印——不是之前那种四趾的,而是两趾的,巨大,每一步都将地面踩出一个深坑,坑底甚至有积水的渗出。两趾间距很宽,说明留下脚印的东西是直立行走的,而且体型巨大。他跟着脚印往前看,脚印消失在远处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雾气的形状不太正常,不是自然飘散的,而是像有一堵墙,将雾气挡在某个范围之外。
他走近那片雾气,发现那不是雾,是尘。被扬起的、久久不落的、细如粉末的尘土。尘土悬浮在空中,形成一堵灰黄色的墙,墙后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尘土在缓慢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他伸出右手,指尖探入尘土中,没有感觉到任何阻力,只是指尖瞬间沾满了灰。他将整只手伸进去,还是什么都没有。他将手臂伸进去,然后是肩膀,然后整个人钻了进去。
尘土扑面而来,呛得他睁不开眼。他闭上眼,屏住呼吸,凭着感觉往前走。脚下踩到的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一种坚硬的、光滑的、像石板一样的东西。每走几步,脚下就会出现一道凸起的棱,像是台阶,又像是某种结构的一部分。他在尘土中走了很久,久到肺里的气快憋不住了,前方的尘土忽然稀薄了。他睁开眼,看到了一片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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