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离倏地抬起头,平素里与他说上一两句话都是难事,只能在前庭之中远远遥望他身影,独自相思。今日这番话更是狠狠植根在她心中,如泥足深陷,再也拔不出来,也舍不得拔出。
苏笙予自顾自续说道:“上回去往南苏府,见你与小师妹都爱吃,这才留下送往。你竟当了恩典,连连麻烦了这些日子来谢我,瞧把你客气的。”
听闻此话,她更是低下头来,声音闷闷的:“将军如同大海,而我只是极不起眼的小溪流,何能劳动将军这般费心。”
“别这么说!茉离姑娘待人真诚,为人谦逊善良,才是有海纳百川之量。可别再说此话,就当在骂我了!”苏笙予笑言,目光倚着案沿流转了片刻。忽沉默一瞬,复开口:“对了,我一直有个疑问。”
茉离抬起眼来等候下文,苏笙予望着她,问道:“茉离姑娘从小时便跟在小师妹身畔,却为何事事都要与陛下禀报?”
他知茉离从来都是忠心耿耿,为主奋不顾身的,似乎阮月至今也没有察觉茉离异端,隐蔽的实在有些难以置信,或已然发觉,却迟迟没有戳破。
见茉离脸色显然微沾慌乱,掌心素帕边缘已被揉出细密褶皱。他声音更轻几分,道:“你放心,此事是陛下告知于我,你尽可大胆说话,小师妹什么也不会知道。”
茉离垂着眼,睫毛如叶,在枝头挣扎了很久,才犹豫道:“当年……”
“当年陛下将我赐入郡南府中,明为奉侍,实则护主。他早知娘娘自入京那日起,便已入了旁人眼中。陛下说娘娘每往前走一步,便有一重杀机候在前头。他无法时时刻刻阻拦,只能遣奴守在暗处,阻一阻真相路上的刀光。”
苏笙予望向远案烛火,亦似思似愁:“不瞒你说,其实……这些年来,我与你行事不谋而合,在文公旧案之上亦是处处阻挠。”
似从旧岁深处一寸寸抽丝出来,茉离肩头微颤,抬眸望他,只见清隽侧颜半隐半现。她心头猛然一沉,可他是主子的师兄啊!是同门习艺,檐下共读,自小一处长大,为何也……
“目的如出一辙。”他双眸之间的坚定也回应着茉离眼中震惊。
“临了随师妹返京,师父仍不忘嘱咐无论如何也要护好师妹。那时陛下亦在暗中寻人探查文公旧案,多方线索引至各处。”话至此处,两人依案坐下。
苏笙予再缓缓道来:“他知我与师妹关系,便着我将这些消息一一收拢,并暗中与你配合,掩了师妹耳目。故而,你拦在明处的那些,我拦在暗处的那些,我们,殊途同归。”
他们的相遇相识,在茉离看来,源于校尉府门廊前的一见倾心,于他而言却是并肩多年的同营,内里默契,已然不言而喻。
茉离静默良久,烛泪积成小山,无声滑落一痕。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心中多年压抑着的终于渗了出来。
“无论什么目的……”她垂首,语声涩如陈墨:“我这样的侍女,都是被钉在不忠二字上了。纵有千般由头,万般不得已,也洗不清了。我只盼着,有朝一日主子知晓之后,能够原谅……”
“茉离。”苏笙予转过目光,直直望向她,语气更坚定了几分:“忠或不忠,原不在这细枝末节上计较。”
他之所言,一字一句沉得惊人:“若依你所言之忠道,当日便该将搜罗到的证据尽数呈上,毫无遮掩,任她循着那卷卷血书一步步走进虎狼之穴。凭师妹当时血染双目,恨意滔天,她能安然走到今日么?只怕连夫人,亦要被牵入旋涡深处。”
茉离睫羽轻颤。
“那样算是忠心么?”苏笙予微微摇头,转而温柔一笑:“那是愚忠,盲忠。这世道最厌的便是遵循这种不作思量的死理。”
这一番话好似春风拂过,将她心头积了数年的淤堵,悄然吹开一道细细缝隙。茉离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底那层沉沉的雾也淡下三分。
“何况……”苏笙予话锋一转,添了几分郑重与钦佩:“旁人不知,我却亲眼见过!那时愫阁遭难,危光已逼至师妹身前,是谁以身挡之舍生忘死,冲锋陷阵。我赶至时,你浑身是血仍死死护在她身前。倘若我晚来半步,实在难以想象……”
“茉离姑娘,万万莫要迂腐。也休要将自己想得那般不堪。”烛芯也随他言语起伏轻轻一跳。茉离垂眸,良久不语,任凭茶水泛光将眼底愧意映得莹莹发亮。
苏笙予望她片刻,再道:“以师妹之慧,这些年来当真毫无察觉么?从前或一无所知,如今文公案已水落石出,她不问,你亦不言。焉知不是她体谅你身处夹缝的难处,故作不知,以成全你这番苦心。”
“所以姑娘莫要自乱阵脚,将心放在肚子里!”他轻轻颔首,不敢想象如茉离这般大而化之之人竟也有这等细腻心思。
便在一来一往的说话间,烛光渐近桌面。两人彻夜畅聊,直至第一缕微光照在案上空空无几的精致瓷盘上,这才发觉晨光微熹,已到了动身之时。
竹帘半卷,众人收拾停当正欲启程。司马靖抬眼一望,忽地愣住,见苏笙予与茉离二人眼底皆晕着一圈浅浅青灰。
他不由失笑,抱臂而立:“你们这是怎么了?竟有这般默契,连这黑眼圈儿都生得齐齐整整,倒像是商量好了,一人画一笔,谁也不吃亏……”
“让我瞧瞧!”屋内的阮月忙不迭跑了出来,清清朗朗笑声脆生生滚落一地,衬得天气也晴了几分。她微微仰脸,目光落在二人眼底青痕之上,端详片刻忽然噗嗤一笑:“嗯……倒比平日的清俊添了几分烟火气。”
苏笙予微微一怔,旋即垂下眼帘。阮月瞧着他这副神情,竟添了几分不自在,欲言又止,她还是头一遭在师兄脸上瞧见这样的神色。
她笑意渐收,抬眸望向众人,神色间烂漫悄然敛去,显现沉静端然:“好了,咱们今日启程便可入东都城内。”
目光落在远处天边,东都轮廓隐约可辨,则继续道:“依我所见,咱们一行四人若是并肩而行,未免太过招人耳目。东都虽不及京中广袤,却是商贾云集,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人多眼杂,咱们这副生面孔一齐现身,只怕不出半日便被人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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