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县令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本蓝田县农事记录的册子，翻开之后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给李泽轩看。
“侯爷，今年四月份您让冯志华冯掌柜从南洋买回棉花种子的事，您还记得吧？当时您原本打算用价值八万贯的玻璃器皿去换一万斤棉花种子。谁成想那些琉璃器物在南洋那边是稀罕物件——价格翻了五倍！冯掌柜实际带回来的种子不是一万斤，是将近五万斤！“
李泽轩闻言，嘴角不由弯了一下。南洋的那些商人对琉璃制品的狂热他是知道的——玻璃工艺在这个时代是中原独一份，拿到南洋去换香料、换种子、换任何东西都是暴利。
何县令继续往下说。“您将这将近五万斤棉花种子全部免费发放给了蓝田县百姓。咱们蓝田县在册农户将近一万两千户，平均每家能分到将近四斤种子。再加上您推广的那个——那个营养钵种植技术——百姓们用营养钵提前育苗，等苗长壮实了再移栽到地里，成活率比直接撒种高了一大截。根据各里里正呈上来的统计，今年咱们县基本上每家都种了三四亩棉花。“
他翻了一页册子，继续念道，“老朽上个月亲自到南庄、北庄、东庄三个庄子走了一圈，那棉桃长得——又大又白！有些庄户的棉花田远着望过去白茫茫一片，跟下了一层薄雪似的。“
李泽轩从何县令手里接过册子翻了翻，上面每一里的种植面积、预计产量、庄户反馈都记录得清清楚楚。这个在蓝田县任上窝了多年、当初被崔家压得抬不起头的老县令，在农事上从不含糊。
何县令又补充道：“侯爷，您推广的那个营养钵育苗法，百姓们起初还不太信——毕竟棉花的种法一直是直接把籽撒在地里。但后来县衙派了人下去手把手教，庄户们照着做了之后才发现，用营养钵提前育出来的苗比直接撒种的壮了不止一星半点，移栽到地里之后几乎不用补苗。今年南庄有个叫刘老三的庄户——他家的三亩棉花田用的是营养钵育苗，苗长得比邻居家高出整整半尺。周围几户看到了都后悔没跟着学，纷纷说明年一定要用营养钵。“
李泽轩听完不由感慨，穷苦百姓一辈子的智慧全在求生存上。他们不是不想学新东西，是经不起失败——一年的收成如果砸了，全家就得挨饿。但只要让他们亲眼看到邻居因为新技术多收了粮食，他们学得比谁都快。
“好！何县令，这件事你办得漂亮。现在就有几件事要立刻去办。第一——你让百姓们趁着这几天晴天赶紧把棉花从地里摘回来，晾晒去壳，别让熟透了的棉桃烂在地里。
第二——按照当初免费发放种子时立下的合约，每家每户收获的棉花全部归他们自己所有，可以用来自己纺线、织布、做棉衣，也可以拿到市面上去卖——总之归他们自己支配。但是棉花籽必须全部上交，不得私藏。你让县里的主簿派人一一登记在册，防止有人偷偷私藏。这些棉花籽是要留到明年继续扩大种植的——蓝田县今年种了三四万亩，明年要推广到整个关中。“
“侯爷放心！“何县令站起来拍了拍胸脯，“当初您免费发放棉花籽，周围几个县的百姓别说羡慕——那是眼红！什么宝贝种子能让人白拿？长安县、万年县的庄户就差翻墙过来偷种子了。蓝田县的百姓们心里都清楚——没有侯爷，就没有他们地里那三亩棉花。要是有人昧着良心私藏棉花籽，老朽第一个不放过他！“
李泽轩点了点头，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声音放低了半度。“何县令——还有一件事。大唐北伐在即，再过几个月就是冬天了。咱们蓝田县的棉花丰收，正好可以用来给北伐将士们缝制棉衣。你让衙役们下去收棉花籽的时候，顺便跟庄户们说一声——朝廷不日就会派人来收购棉花。收购的价格可能不会比市面上的高，但也绝不会让百姓们吃亏。庄户们如果愿意，可以把棉花卖给朝廷；如果不愿意，朝廷也绝不强求。“
何县令连声应是，把这条仔仔细细地记在了册子的空白页上。记完之后他抬起头来，脸上忽又露出了一丝难色。
“侯爷——老朽还有一事想请教。这棉花是好东西人人都知道，但就是去籽实在是太费功夫。往年蓝田县也有庄户零星种几垄棉花自己纺线织布的，就那么一点量，一家老小围坐在院子里用手一个一个剥籽就得小半个月。今年每家每户都种了三四亩——三亩棉花的产量可不是一星半点，光靠人手工去籽的话，恐怕今年过年之前都弄不完。“
李泽轩微微点头。这个问题他其实早就想过了——棉花去籽是个机械化程度要求很高的工序。手摘容易，去籽难。在轧棉机出现之前，靠人工从棉絮里一个一个剥棉籽，一个熟练工人一天最多也就能处理两三斤——三亩地的棉花够一家人剥到明年开春。
“这个你不用担心。“李泽轩思忖片刻便道，“这几天我让工坊那边做一批去棉花籽的机器出来，比人工去籽快得多。到时候每个庄子放几台，庄户们可以免费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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