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衡的预言,如同悬在天盛王朝头顶的一柄利剑,在焚天宗覆灭的三个月后,毫无征兆地落下,狠狠劈在了这片刚刚经历战火、亟待休养生息的土地上。
彼时本该是春风化雨、万物滋长的时节,可整片天盛疆土,却被一种诡异的燥热牢牢笼罩。
往年三月,春雨总是淅淅沥沥落满山川,润透田野,催得麦苗拔节,柳丝抽芽,处处都是生机盎然的景象。可这一年的三月,苍穹始终是一片沉闷的灰黄色,烈日早早悬于天际,云层稀薄得几乎看不见,别说绵绵春雨,就连一丝湿润的风都成了奢望。
大地在日复一日的暴晒中渐渐失去水分,田埂间的泥土从松软变得干硬,再到裂开一道道手指宽的缝隙,风一吹,黄沙漫天,卷起干枯的草屑,在空旷的原野上打着旋儿。
四月,旱情愈演愈烈。
田间地头,本该青翠欲滴的禾苗尽数枯萎,原本齐腰高的麦苗蜷缩成一团枯黄,根须死死卡在干裂的泥土里,轻轻一扯便化为粉末。河流开始断流,昔日波光粼粼的河面露出布满青苔与淤泥的河床,鹅卵石裸露在外,被晒得发烫;乡间的水井水位急剧下降,百姓们天不亮就提着水桶排队等水,等到日上三竿,也只能打上半桶浑浊的泥水,勉强够一家人糊口。
到了五月,太阳彻底化作一颗悬在九天之上的大火球,赤日炎炎,流金铄石。
阳光如同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炙烤着大地,气温攀升到令人窒息的地步,走在户外,只觉得皮肤被晒得刺痛,呼吸的空气都带着滚烫的温度。中小型河流彻底干涸,只留下一道道龟裂的河槽;深水井也见了底,井壁上的湿痕被烈日蒸干,只剩下冰冷干燥的石壁。田地里的庄稼成片枯死,放眼望去,千里沃野变成了一片枯黄的死域,连路边的野草、山间的树木都蔫头耷脑,枝叶蜷缩,失去了所有生机。
百年不遇的特大旱灾,席卷了整个天盛王朝。
京城,乾西五所。
秦阳独自立在雕花窗棂前,一身素色常服,未着龙袍,未戴冠冕,背影却依旧挺拔如松。他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目光沉沉,久久不语。
院子里那棵生长了上百年的老槐树,曾是乾西五所的一道景致,春夏之交枝叶繁茂,浓荫蔽日,如今却也熬不住这场大旱,半数叶片早已枯黄卷曲,无精打采地垂落在枝头,风一吹,枯叶簌簌落下,铺满了青石板地面,平添了几分萧瑟与凄凉。
空气中没有半分水汽,燥热得让人胸闷气短,连蝉鸣都变得有气无力,断断续续。
“陛下,天儿太热了,您歇会儿吧,奴才给您端了冰镇绿豆汤,解解暑气。”
小顺子轻手轻脚地从殿外走进来,手中捧着一盏白瓷青花纹的碗盏,碗中绿豆汤冒着丝丝凉气,是宫中仅存的冰块镇过的。他小心翼翼地将碗盏放在窗边的案几上,低着头,不敢多看秦阳的脸色。
自旱情显露以来,这位年轻的帝王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处理政务,直到深夜还在翻看各地呈报的旱情奏折,眼底的红血丝一日重过一日,身形也肉眼可见地清瘦了几分。
秦阳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身,拿起案几上的绿豆汤,浅浅喝了一口。冰凉的汤汁滑入喉咙,稍稍驱散了胸腔里的燥热,却压不住心底沉甸甸的忧虑。
他将空碗放回案几,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力道:“城外的情况,怎么样了?”
小顺子身子一僵,头埋得更低,嘴唇嗫嚅着,半天不敢开口。
他知道,城外的景象,足以让任何人心碎。
秦阳看着他躲闪的眼神,眉头微蹙,语气加重了一分:“说,实话实说。”
“是……”小顺子咬了咬牙,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陛下,城外……城外四面八方的百姓,都往京城里涌。乡下的水井全干了,庄稼死得一棵不剩,地里颗粒无收,家里连一粒存粮都没有,再待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他们只能来京城,求一条活路……”
说到最后,小顺子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秦阳沉默了。
乾西五所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燥热的风卷着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知道,这场百年不遇的大旱,远比全歼焚天宗五万大军更可怕。战争可以用谋略、用铁血取胜,可天灾面前,人力渺小如尘埃,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的惨剧,随时可能上演。
片刻后,秦阳猛地抬起头,眼神坚定,没有半分犹豫:“备马,朕要出城看看。”
“陛下!外面太热了,百姓又多,您万金之躯……”小顺子急忙劝阻。
“朕是天盛的皇帝,百姓在受苦,朕岂能躲在宫中安逸度日?”秦阳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即刻备马,不得延误。”
“奴才遵旨。”
半个时辰后,秦阳一身便服,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只带了几名贴身护卫,悄然出了京城正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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